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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张第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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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张第十九

原文

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张说:“判断一个人要看他的品节。如果品节上有问题,那么其余的就没必要看了。假如现在的读书人在国家有危险时能够献出自己的生命,不躲避危难;看见有利可得时能够考虑是否符合义的要求,不贪图不应当得到的财利;祭祀时能够想到是否严肃恭敬;居丧时能够考虑到自己是否哀伤悲痛,如果能做到这些,就能够看出他们行为光明磊落,内心仁孝恭敬,在品节上没有问题,就能算是读书人呀!”这些既是自身修行的规范,也是评价别人的方法。君主如果能够得到这样的读书人,并且重用他们,就会有很大的收益啊!有了这些品节之后,再要求他们提高才艺、智慧就行了。

原文

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张说:“内心明理就是有品德。人贵在能保持品德,保持品德又贵在能将其发扬光大。如果一个人器量狭小、见识短浅,稍微有所收获就自我满足,不再继续提高自己,这就是不能使品德发扬光大。确切的道理就是道,道贵在被人信服,而信仰道贵在忠实坚定。如果意志不坚定,遇到诱惑之后就茫然无措,不能坚持自己的看法,这就是信仰不坚定。实行德而不能发扬光大,时间长了之后就会失去原本的美德;信仰道而不忠实坚定,时间长了就会失去原本的信仰。”这样的人即使终生学习也难以取得成就,世上有他们不多,没他们不少,是可有可无的俗人罢了,没有任何值得珍惜的地方。所以说不值得注意这种人的有无多少。

原文

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予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和子张都是孔子门下学问高深的弟子,但是两个人的气概性格不同。子夏为人谨慎、信仰笃厚,子张才学高深、志向远大,所以他们对同一件事的看法不同。有一天子夏的学生向子张请教怎样结交朋友。子张问:“你们老师子夏是怎么说的?”那个学生回答说:“我们老师说:如果是正直信实、学识广博的人,对自己有帮助,就能和他结交。如果是奸佞邪恶的小人,对自己没有帮助,就不能同他结交。”这是子夏对交友的看法。子张说:“子夏和我的看法不一样。我听说君子为人公正、态度随和,不会抵触别人。他们既尊重贤人,又能接纳普通人;能够赞美善人,又能同情能力不够的人。遇到可以结交的人固然要同其结交,遇到那些不能结交的人也不会拒绝他们,君子应该这样交朋友啊。况且反过来看,自己就是贤人吗?有什么不能容纳别人的呢?不应该去拒绝别人啊。如果自己不贤,那么别人就会拒绝自己,自己又怎么能拒绝别人呢?”在别人看来,子夏的心胸过于狭隘呀!总之,子夏所说的交友方法过于严厉,缺乏宽容之心,子张待人宽宏大量,却不符合交友之道。只有把善良当作标准去判断别人是否贤德,用包容博厚的气魄去对待他人,就自然不会有心胸狭窄或交友泛滥的弊端呀!不只是结交朋友,任用别人的时候也应该知道这些啊。

原文

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

[1]

,是以君子不为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理无处不在,所以日常的小事和百工的小技艺里都包含有义理,根据这些义理来解决生活中的小事,也有一定可取的地方。但是它们包含的道理很短浅,能取得的作用很小,在小事上或许有作用,如果把它们用在来治理国家的大事上,就一定行不通。所以立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君子是不屑于采用这些小技巧的,求学者应该明白要向什么方向努力呀!”这些小事中虽然也包含有道,但是在求学时应该知道如何努力,孔子不把多才多艺当作圣明,尧舜不为田地上的小事忧虑。他们在大事上用心,自然没有时间顾及这些小事呀。想要学习帝王治理天下的人,应该仔细考虑这些。

原文

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人们在没有学到知识的时候过于拖拉,不知道应该如何学习;学到知识后又经常将其遗忘,不知道如何牢记。虽说一直在学习,不过是边学边忘,荒废时日罢了。怎么才能算是好学呢?必须每天学到一些过去不知道的知识,让学到的知识与日俱增。这样还要担心时间长了知识被遗忘,一定要每月温习已经学到的知识,时刻牢记,不遗忘它们,像这样努力学习,才能算是真正的好学。”能学到新知识,知道新知识的益处,不遗忘已经掌握的知识,又时常温习,日积月累,从不间断。如果不是真的明白知识的美好,并且志向远大的人,谁能做到这些?所以说,这样可以称得上是好学了。如果能做到这些,知识就会日渐丰富,行为就会日渐端正,想要成为圣人贤人也就不难了呀!所以说求学者能不这样勉励自己吗?

原文

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求学要先求仁,但是仁不是向外求得的。要通过广泛地学习,增长自己的见识,使自己明白事理;要树立坚定的志向,并为之不懈努力;要多问多思考,不说废话;要专注地思考切身相关的事,不胡思乱想。这四点都是和学问思辨有关的事,如果做到了,即使没有刻意去追求,就已经具备仁德了呀。一个人在追求学问时能做到广泛学习、踏实努力,那么就能收敛自己,遵循天理,驱除杂念,怎么会产生私欲呢?不用追求就已经具备仁德了呀。”由此可见,追求仁德的方法不过就是用心求取,用心追求不过就是努力学习,努力学习之后,就知道用心求取,用心求取了之后,自然就具备仁德了呀。立志追求仁德的人能不这么勉励自己吗?

原文

子夏曰:“百工居肆

[2]

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人们办事时一定有自己固定的处所,这样才能专注于自己的工作;一定要形成自己固定的工作方法,这样才能取得好的效果。各行各业的工匠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一定要住在作坊里,没有别的事务影响他们,这样他们才能尽心尽力地专注于自己的工作,提高自己的技艺。比如木工专注于建造房屋的工作,造车的工人专注于造车的工作,所以说各行各业的工匠要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追求真理就像工匠学习技艺一样,一定要终日学习知识才行,志向不能有任何动摇,功夫不能有任何间断,对未知的知识要努力求取,对没有做到的事要努力达到,一定要弄明白所有道理,完整彻底地去追求真理,这才是君子在追求真理时应该付出的努力。”如果求学的人只是追求名声,就会受到外界的影响和诱惑,一会儿努力一会儿放弃,不能坚持下去。这样的人纵然从事学问,也难以取得成就,反而不如那些专心致志的工匠们。

原文

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谁做事能尽善尽美呢?都会因为一时的不谨慎,不知不觉就犯了过错。只要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马上改正,这就是行善积德的君子呀!小人犯错之后就不是这样,明明做了错事,反而尽力维护,掩盖自己的错误。”小人受到私欲的蒙蔽,自以为是,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反而使无意间的过失变成了故意犯下的错误,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用错误掩饰错误,即使费尽心机也没任何作用。小人之所以受到私欲的蒙蔽难以改正错误,最后毁了自己,也都是这个原因。人们能不以此为戒吗?

原文

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君子能通过容貌仪态展现自己高深的品德。在别人眼中,他有三种变化,而他高深的品德不能从某一个方面完全展现出来。远看他的时候,就能看到他衣帽端正,容貌庄严可畏,好像让人难以接近一样。当接近他的时候,就能看出他温和可亲,就像可以亲近一样。当听他说话的时候,就是义正严辞,说话严厉不苟,让人听了之后肃然起敬。”刚开始时容貌庄严可畏,中间又温和可亲,然后又严厉不苟,在接近他的过程中容貌仪态就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所以说君子有三种变化。但君子并不是有意做出这些变化的呀!庄严的容貌和严厉的言辞都是品德高尚的表现,所以人们才能看君子在容貌仪态变化上的自然不拘,这怎么会是有意做出的呢?

原文

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

[3]

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君子在侍奉君主和管理百姓时,都要诚心诚意。百姓本来就不喜欢劳民动众的事,一定要在平时真诚地关爱他们,得到他们的信任,然后在役使百姓的时候,才会得到百姓的体谅,他们才会踊跃参与。如果没有得到百姓的信任就去役使他们,即使有正当的理由也不会得到理解,百姓会认为这是在浪费财力,折磨他们,事情怎么会成功呢?君主本来就不喜欢臣子们违逆谏诤,一定要在平时就诚恳地忠于君主,得到君主的信任,然后在谏诤的时候才会被接受。臣子忠于君主,君主才会虚心接受谏言,如果没有得到君主的信任就直言劝谏,即使自己是一片忠心,也会导致君主的不悦,君主就会认为这是在通过讥讽自己骗取名声,怎么会听从谏言呢?”由此可见,如果态度不诚恳,就得不到别人的信任,就难以有所作为呀!但是这只是根据侍奉君主和役使百姓这两件事来说的。如果是下属对待上级,原本就应该尽心尽力,如果君主能接纳臣子的谏言,就是十分贤明,他们各自尽到本分就行了。

原文

子夏曰:“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人在追求学问时贵在能明白事情的大小轻重,如果能在君臣父子关系和进退取舍这些大节上遵守常理,不逾越规矩,就是树立了根本的品节。至于那些动静语默上的小节,可以稍微有些出入,即使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坏处。如果没有立下大节,而只是拘泥于小事上的廉洁谨慎,这就没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地方呀!”但是在小事上不严谨,最终也会影响到一个人根本的品德,在大节上固然应该小心谨慎,而在小事上也不能放松警惕!子夏的话可以用来要求别人,不能用来规范自己呀!

原文

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手?”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把忠厚朴实当作学问,所以教育学生时先让他们在小事上用功学习。子游不明白子夏的用意就讥讽他说:“道理有根本也有细枝末节,人们在求道时不能只学习那些细枝末节而丢弃根本。我看子夏的学生在打扫卫生、接待客人时细致周到,做得非常好。但是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罢了,如果用《大学》里诚意、正心这些最根本的学问去考查他们,就会发现他们什么知识都没有,这怎么行呢!”子夏听了子游的话后叹息说:“子游认为我的学生舍本逐末,就好像我没有把最好的知识传授给他们一样,这话不对呀。君子大公无私,对别人的教导帮助没有任何遗漏,什么时候说过某个道理过于短浅,应该先教;某个道理过于深奥,需要后教?如果一定要有次序,就应该根据求学者资质的高低,像草木一样给他们区分一下大小的次序,然后根据他们的才能进行相应的教导。如果不根据其学问的深浅和能力的大小,一概把高深的知识教导给他们,告诉他们一些暂时难以明白的道理,让他们做一些暂时难以完成的任务,这就是在歪曲君子的本意呀,君子的学问怎么能这样随意去歪曲呢?从打扫卫生、接待客人的小事,到诚意、正心这样的大学问,全部都不按次序去学习,大概只有天生睿智的圣人能这样吧!我门下的弟子怎么能有圣人这样的资质呢?怎么能不先从细微的学问上教导他们呢?子游讥讽我教学有问题,这话不对呀!”道有固定的体式,教学有一定的方法,古人八岁接受初级教育,十五岁之后接受高级教育,求学的顺序就应该是这样。宋代大儒程颐说,从打扫卫生、接待客人这样的小事开始学起,就能够达到圣人的境地。如果不是对义理的理解非常深刻,怎么知道圣人也是从打扫卫生、接待客人这样的小事做起呢?立志终身求学的人,不能不努力地深入钻研呀!

原文

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夏说:“人们在求学时,就应该把努力学习当作最主要的任务;出来做官时,就应该尽职尽责,专注于自己的职责。但是学习是为了明理,如果不做官学得的义理就不能发挥作用;做官是为了施展自己的抱负,如果不学习,那么就没有抱负可以去施展,这两者需要相互促进呀。所以有官职的人应该努力做好自己职责内的事,在有余力的时候,也不能虚度光阴,仍然要多读书学习,来探明义理。这样就能变得越来越明智,做事就能越来越周全了,不是对做官也有很大的帮助吗?没有做官的求学者,应该时刻勉励自己多读书学习,在知识完备、学有余力的时候,不能辜负自己的学问,一定要出仕做官,侍奉君主,服务百姓,拯救时世,施行仁道。这就就能提高自己的胸襟抱负,不也能验证自己的学问抱负吗?”重要的是做官和求学之间不能有偏废,而学习更能使自己终身受益,因为义理无穷无尽,如果不时刻学习,那么在办事的时候难免会出现差错。所以古代贤德的大臣经常告诫君主要时刻不忘学习。

原文

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游说:“如今文饰繁盛,而质朴衰败。守丧的人只是追求礼仪形式这些细枝末节,而缺少哀伤的真情实感。在我看来,儿女为父母守丧,只需要充分的哀伤就够了,何必要那些礼仪形式呢?因为只要竭尽真情地表达自己的哀痛,即使在礼仪上有缺陷,又有什么影响呢?”从《礼记》上能看出,子游平时潜心研究丧礼,并不是不遵守礼仪。他这只是为了挽救当时社会的弊病而发出的感慨,也和孔子所说的礼仪与其隆重,不如节俭,丧事与其和易,不如悲戚是一个意思呀!

原文

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游说:“我的朋友子张才能高超、志向远大,能够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这是很难能可贵的事呀。但是他缺乏诚恳谨慎的态度,难免会受到外部事物的影响,从而对天理的追求有所不足,还没有做到仁。”仁是内心的品德,只要具备真实的品德,不必假借外物就能实现仁。人们只要内心诚恳谨慎,遇事多反思自己,向自身探求,就能达到仁,这怎么是难以做到的事呢?所以孔子教育学生时把追求仁德当作根本,训诫他们不可向外索求。

原文

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说:“朋友应该能帮助自己实现仁,所以结交的朋友一定要诚恳笃实,能用心提高自己,和这样的人相互切磋学习,才能互相帮助,一起进步。像我仪表堂堂的朋友子张,他的威仪只体现在外表罢了,却自高自大,心驰于外,对自己难以保持操守、提高品德;对他人难以相互规劝、互相促进,别人固然没办法帮助他实现仁,他也难以帮助别人做到仁,所以说很难同他一起达到仁呀!”曾子这么说,是为了挽救子张的过失,想要他努力反省自身呀!

原文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说:“我听老师说过,平时人们在接人处事时,真情实感少,大都在敷衍应付,很难充分表现自己真挚的情感。如果有的话,一定是在其父母去世的时候吧!”父母原本就是子女最亲近的人,更何况对子女来说,父母去世是最重大的变故,只有这个时候,子女才会发自真心的悲痛欲绝,内心流露的情感真挚自然,没有任何虚假勉强的地方,做出的行为完全符合礼仪的规范,没有任何欠缺不足的地方。假如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还没有发挥自己的真实情感,就一定是个恶人。由此可见,人性的善随时都能表现出来,而最真切的就是父母去世的时候了。如果能把这种真情实感推广到其他事上,就能发自真心地遵守礼仪规范,遵循天理人伦,就能做到仁了呀。这些都是曾子从孔子的教诲中得到的感悟。

原文

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

[4]

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说:“我听老师说:孟庄子在父母活着时竭尽礼仪,在父母去世时竭尽哀思,虽然能算是孝,但别人也都可以做到这些。但是他继续信任父亲的僚属,保持父亲的政治措施不变,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因为孟庄子的父亲孟献子非常贤德,是鲁国的宰相,任用的大臣都是贤臣,实行的政令都是善政,这些固然不必更改。但是孟献子去世之后,孟庄子可以自己重新制定政令,如果他不是真心想要继承父亲的善政,那么他怎么不会更改父亲的僚属和政治措施呢?孟庄子把父亲的意志当作自己的意志,没有任何适己自便的想法。父亲任用的僚属,他也能接着任用;父亲的政治措施,他也能接着实施,并终身遵守,没有任何更改。这是因为他志在通过施展父亲的抱负和继承父亲的美德,来宣扬父亲的名声,这是大孝。而不只是像普通人那样不忍心看到父母去世罢了。这怎么是一般人能轻易做到呢?所以说人们很难做到这些啊!

原文

孟氏使阳肤

[5]

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张居正讲评译释

鲁国大夫孟氏任命阳肤做典狱官,让他管理刑狱,阳肤就向曾子请教管理刑狱的方法。曾子告诉他说:“设立刑狱是为了防范那些奸诈的小人,如果他们不听从教化、政令,就用法律去规范他们,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如今在上位的人德行不够,不能给百姓做表率;制定的政令不规范,不能引导百姓,将作为官员应该具备的品质都丢失了,以至于百姓离心离德,成为乱民。如果根据这些去管理刑狱,百姓就会受到残酷的惩罚。这种状况持续很长时间了,你作为典狱官,应该知道违反法律虽然是百姓的过错,但却是上位者导致他们犯错的。管理刑狱的时候,如果发现他们真的做出了违法乱纪的事,确实有罪,也要同情、可怜他们,就像对待无辜者一样,去怜悯它们,不能有虚情假意,也不要因为发现了他们隐瞒的罪责,就自鸣得意、沾沾自喜。只有这样才能够公平执法,才不会冤枉百姓,辜负自己的职责。”

原文

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贡说:“古往今来,人们谈论到荒淫暴虐等坏事时,都以纣王为首,其实纣王的荒淫无道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臭名昭著的无道昏君,所以人们谈论他时把坏事都归到了他身上,就像流水都会汇集在地势低下的地方一样,这是他自己造成的结果呀。所以君子经常反省自己,不愿意把自己置于下流的境地。”因为人一旦居于下流,别人就会指名道姓地批评他,把所有的坏事都汇集到他的身上,不是他做的坏事,也会被说成他做的。所以纣王因为一时的品德败坏,就背负了千载骂名,遗臭万年,最终也难以洗脱,这难道不值得人们万世警戒吗?古人说过:学习好的就像攀登高山一样困难,学习坏的就像山崩一样容易。说的就是学好很难,变坏很容易啊。如果一个人整天勤奋谨慎,没有任何疏忽懈怠,能做到不以善小而不为,不以恶小而不改,就能越来越聪明睿智,最后差不多也能达到尧舜这些圣人的境地。

原文

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贡说:“人都会犯错,即使是君子,稍微疏于防范,也会犯下过错。普通人犯错后害怕别人知道而进行遮掩,就变成了更大的过错。君子犯了错后会明白地向别人承认错误,没有任何隐瞒,就像日蚀月蚀一样,马上就被人们看到知道了。君子知道了自己的过错后,会立刻改正,就像日月重新变圆一样,光明皎洁,受到的是人们的仰望而不是批评议论呀。”日月能固守其运行规律,所以即使暂时亏损也不会影响自身的光明,君子知道改过向善,所以即使犯了过错也能重新提高自身品德。如果像小人那样掩饰错误,就只能逐渐变得低下鄙陋,怎能改过自新呢?犯了错之后能让人知道,改正了错误之后让人敬仰,这是君子修行品德时的光明磊落呀!在独处能够遏制自己的妄念,培养自己的善言善行,这就是君子谨慎不苟地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修养自身呀!想要保持自身不犯错误,应该在这些地方上小心谨慎呀!

原文

卫公孙朝

[6]

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卫国大夫公孙朝问子贡说:“你们老师孔子对天下的道理,不管是大是小,都知道得很清楚,他是从什么地方学到这些呢?”子贡回答说:“最辉煌的文化是在周文王、周武王时期。虽然离现在很长时间了,但当时的谋略训诲、礼乐文章并没有失传,还散落在人间。世上有才能出众的贤人,他们见识远大,能够了解到其中的大部分;有才能平庸的常人,他们见识短浅,但也能了解到其中一些微小的细节。人们的才能高低不同,见识不同,但都了解一些文武之道。文武之道既然无处不在,我老师的学问怎么会不完备呢,他跟着贤德的人学习其中大的方面,跟着才能平庸的人学习其中的细节,他随时随地、时时刻刻都在学习,任何人都能当作老师,又怎么需要一个专门的老师呢?怎么需要像别人一样向固定的老师学习固定的知识呢?”孔子作为天生睿智的圣人,依然像这样把所有有学问、长处的人当作老师,实在是因为义理无穷无尽,要多方面学习别人的长处呀!更何况君主肩负治理天下的重任,更应该把追求学问当作最急迫的任务,所以商王武丁时刻策励自己要谦虚好学,周成王每天都通过学习获得进步,被称作商朝、周朝圣明的君王呀。

原文

叔孙武叔

[7]

语大夫子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张居正讲评译释

有一天,叔孙武叔在朝廷上对官员们说:“人们都称赞孔子是圣人,在我看来,子贡的聪明才智胜过孔子,孔子比不上子贡呀!”子服景伯听到这话后,告诉了子贡。子贡说:“人们只有在见到道后才能谈论道。叔孙武叔说我比老师贤德,是因为他见识短浅呀。我的学问和老师比起来,高低的差别就像是宫墙一样。我知识不足、见识短浅,就像是与肩同高的围墙一样,人们不必进入屋门,从外面就能完全看到院内的景物,我的学问就这么浅显易见。而老师的道德高深,地位尊贵,就像是几丈高的宫墙一样,人们不走进去,怎么能看到宗庙内的富丽堂皇,以及屋内的多姿多彩呢?老师的学问,就是这么高深难测啊。如今人们只不过是在宫墙外面观看罢了,有几个人能够找到大门进入宫墙内呢!叔孙武叔就是找不到门的人呀。他根本看不到圣人学问的高深美妙,就说我比夫子贤德,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这是因为他见识短浅,所以说的话不妥当啊!”子贡这么给子服景伯解释,对孔子的尊崇和对叔孙武叔的批评都十分到位呀!

原文

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瑜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叔孙武叔说孔子比不上子贡,是在毁谤孔子,这是诽谤圣人的大罪。子贡对他说道:“你不用这么诽谤他。因为他的贤德不是别人能比的,也没人能毁谤他。为什么呢?别的贤者,虽然和一般人不一样,但是学识未到,就像丘陵一样,从低处看着虽然很高,但终究能够超越过去。夫子的贤德,天下无双,千古卓绝,就像日月一样光明常在,天地间没有任何事物不在他的临照下,谁能超越他呢?纵然有人想要抛弃圣人的教化,诽谤圣人,但是圣人高深的品德怎么受到这些浮言妄议的影响呢?万古常新的日月,是不会受到人的毁伤的,你如今想要毁谤夫子,就像要毁伤日月一样,不自量力。你就是一个狂妄无知的人罢了,有什么值得向你解释的呢!”子贡之前用宫墙来比喻孔子的学问,现在又用日月来比喻孔子,是为了尊崇孔子和教导叔孙武叔,子贡的话越严厉,越说明他尊敬孔子呀!

原文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陈子禽虽然在孔子门下学习,但是没能发现孔子学问中高深的地方。有一天他对子贡说:“老师不一定就比弟子贤明,你对仲尼非常谦恭,难道他真的比你更贤良吗?”因为陈子禽轻视孔子,所以子贡斥责他说:“说话不能不谨慎,说对一句话,人们就会认为他很明智;说错一句话,人们就会认为他愚蠢。明智还是愚蠢,只取决于一句话。所以说话时能不谨慎吗?你说老师没有我贤德,就非常不对呀。明智的人怎么会这么说呢?有的人能赶得上,而有的人赶不上,我们老师是天生睿智、独一无二的圣人,别人虽然很想追赶他,但却做不到,这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事。就像高高在上的青天,只能够仰望罢了,怎么会有阶梯能攀爬上去呢?知道登天难,就知道赶上圣人也不容易呀。你认为老师没有我贤德,真是看到了天上的太阳却不知道太阳的高远,真是愚蠢啊!”

原文

“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贡接着说:“之所以难赶得上老师,是因为他有远超常人的高贵品德,自然也有远超常人的事业和功绩,只是因为他身份卑微,没有得到重用,所以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假如让他去治理国家,他在教化百姓、感化万物上一定会取得很大的成就。就像人们说的那样,百姓在生活上有困难,就给他们分配田地,改善他们的生活状况,迅速让百姓安居乐业,能够生活下去;百姓的行为不规范,就给他们建立学校,倡导他们改过向善,迅速使百姓接受教化,遵循礼仪规范;百姓的生活不安定,就安抚他们,让他们生活安定,使百姓迅速地成群结队前来归附;百姓的习俗没有改善,就引导他们消除恶习,立刻在百姓中兴起仁德礼让、和睦相处的社会风气。老师在世的时候,人们都爱戴他,像尊敬父母一样尊敬他。他去世之后,人们都真诚地感到悲伤哀痛,就像失去了父母了一样。他的品德教化能迅速深刻地使人受到感化,就像上天培育万物,促进万物的生长一样,一般人难以发现其背后的本质呀。别人怎么能赶得上他呢?”陈子禽不知道这些就狂妄地评论孔子,十分无知啊。古今帝王在治理天下上都比不上尧舜,尧舜治理天下时天下太平、百姓响应。而孔子施展教化时,把百姓归服、社会和睦当作成功,由此可见,圣人在治理天下上的感悟是一致的呀。所以史官们称赞说尧的品德像天一样高深,舜的品德像尧一样高深。而子贡推崇孔子说他高不可及,就像青天一样不能顺着阶梯爬上去,这就能看出孔子和尧舜在道的成就上是相同的呀!治理天下、实施教化的君主,不能不深入探究圣人治理天下的根本方法啊!

注释:

[1]泥,不通达,行不通,留滞,拘泥。

[2]肆,作坊,店铺,市集。

[3]厉,虐害,欺压。

[4]孟庄子,即鲁国大夫仲孙速。

[5]阳肤,曾子的弟子。

[6]公孙朝,卫国的大夫。

[7]叔孙武叔,鲁国的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