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氏第十六
季氏第十六
原文
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失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
[1]
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
张居正讲评译释
春秋时期鲁国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三个家族势力强大，鲁国被他们三个瓜分，季孙氏占有了一半，孟孙、叔孙分别占有另外一半。只有附属国颛臾还依附于鲁国国君。季孙氏想举兵讨伐颛臾，将其占领。此时冉有和子路是季氏的家臣，来见孔子说：“季氏快要攻打颛臾了。”这件事冉求和子路二人也参与了谋划，心中感到不安，所以来请教孔子，试探一下能否可行。因为他们两个都在为季氏做事，而冉求在帮助季氏聚敛财物上更加尽力，所以孔子单独喊着他的名字责备说：“冉求啊，这难道不是你的过错吗？一定要在别人挑衅了之后才能出兵讨伐，行军打仗也不能师出无名，颛臾国从前是周天子分封在东蒙，让它的国君主持东蒙山的祭祀的。它的百姓是伏羲的后世子孙，他的国家是周天子分封的，所以不能去讨伐呀，更何况颛臾在我们鲁国的疆土之内，不是敌国外患，不必讨伐呀。况且颛臾依附于鲁国，它的国君是鲁国的大臣，不在季氏的管辖范围内，更加不能讨伐呀。不能讨伐却一定要去讨伐，这就是不仁；不必讨伐却一定要去讨伐，这就是不明智；不应该讨伐却一定要去讨伐，就违背了情理道义。既然这样，季氏为什么还要去讨伐呢？”孔子这么说，是深刻地责备季氏不守臣道，斥责冉有结党作恶呀。
原文
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
[2]
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
[3]
出于押，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张居正讲评译释
冉求听到孔子责备，就自我辩解说：“讨伐颛臾是季氏的意思，仲由我们两个不想这么做呀。”既然参与了这件事，又把责任推卸给别人，冉有这是在掩饰自己的过错，这样错误就更大了。所以孔子又直呼其名地责备说：“这件事你怎能推卸责任呢？周任有一句话说：‘作为臣子，能施展自己的力量，就要尽到自己的职责。如果遇到问题不能提供帮助，有过失不能规劝，像这样不能尽到自己的责任，就应该辞官离去，不应该继续留下做官。’比如盲人需要别人的帮助扶持才能避免摔倒，如果不能在他要摔倒时搀扶他，那还要这个助手做什么呢？如今你作为季氏的家臣，如果不想去讨伐颛臾，就应该直言劝谏，他不听劝谏，你就应该离开；现在你既没有劝谏，还没有离开，白白地霸占着官位，看着季氏犯了错却不帮他改正，你还有什么用呢？况且你推脱说这事跟你没有关系，这话非常不对呀。如果猛虎、犀牛原本就不在牢笼中，现在跑了；玉器、宝物不在箱子里，现在毁坏了，这自然跟看守者没关系。如果猛虎、犀牛已经被关在牢笼中，却逃了出来；玉器、宝物在箱子里毁坏了，这不是看守者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呢？现在你既然是季氏的家臣，为他出力办事，就好像看守宝物的人一样，却任由他胡作非为而不去劝阻，现在却推脱说不是你的责任，那么还能是谁的责任呢？”孔子想要冉求认识并改正自己的错误，所以这样严厉地责备了他。
原文
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张居正讲评译释
因为孔子的批评，冉有已经理屈词穷了，但还支支吾吾地推脱说：“季氏想讨伐颛臾，没别的原因，只因为颛臾的城墙坚固，又离季氏的封地费邑很近，因为其城墙坚固，所以很难被攻克，又因为其离自己的封地很近，担心被他入侵。现在不攻占颛臾，自己的后世子孙一定会被他侵害，所以不得不去讨伐呀。”冉有这么说，不只是为自己辩解，还想为季氏掩饰。所以孔子再次直呼其名地批评他说：“冉求呀，君子最讨厌那些嘴上说自己没有贪欲，实际上内心贪婪的人。现在季氏讨伐颛臾，明明是贪图其百姓和土地，你却替季氏掩饰，说是为子孙后世解忧，这难道不是君子所厌恶的人吗？我听说诸侯和大夫不担心自己的百姓少，只是担心分配得不均匀；不担心缺少财物，只担心上下不和，不能和谐相处。贫困是因为分配不均匀，如果分配均匀了，国君有国君的收入，大臣有大臣的收入，大家各自得到自己应该得到的财物，就都会满足了，怎么会有贫困呢？人口稀少是因为上下不和，如果上下和睦，那么诸侯在治理国家，大夫在管理家庭的时候，都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就能相处融洽，又怎么会缺乏百姓呢？这样，君主就能安心，而不会怀疑大臣；大臣也能安心，而不会质疑君主。君臣之间相处和睦，就不会发生祸乱，自然不用担心国家灭亡。由此看来，对于君主诸侯来说，贫乏不值得忧虑，分配不均匀和相处不和睦才是应该担心的事呀。你为季氏做家臣，却不帮他做应该做的事，反而担心一些不该担心的事，这怎么合适呢？”
原文
“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刊、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接着说：“治理国家在于处理好国内的政治，平息外部的祸患。如果能均匀地分配财富，使百姓富裕；让百姓和睦相处，提高国家的人口；保持国家的安定而不遭受混乱，这样不但自己的百姓会高兴地接受管理，远方的百姓也会前来归附呀。如果远方的百姓没有前来归服，也不用出兵征伐，只用实施教化，明确法令，用礼乐教化去感化他们。当他们前来归附后，就顺应他们的风俗民情来进行管理，保证他们生活的安定。这就是使远方的百姓归服，让国家得到安定的方法。仲由冉求你们两个作为季氏的家臣，没有任何匡正辅佐他的忠心，既不能实施礼仪教化使远方的百姓归服，又不能使国家得到治理，让国家免于灾乱，反而导致国家内部发生祸乱，官员贪图远利，忽视防备眼前的灾祸，君臣上下互相猜忌。国家马上就要产生大的动乱了，我只怕季氏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自己朝廷的内部呀，所以你们能不谨慎戒备吗？”孔子这一章反复论辩，虽然表面是为了指正弟子的错误，实际上是批评季氏不守臣道，更有加强朝廷权力，遏制大夫势力的想法呀。
原文
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天下的治理与否全在于权势呀。权力在君主手中国家就能得到治理，在臣子手中国家就会动乱。礼乐征伐是君主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手段。天下政治清明，君尊臣卑，体制不混乱，制作礼乐和出兵打仗都由天子做主决定。诸侯犯了罪，天子下命令去讨伐，臣子只能奉命行事，有谁敢私自制定礼乐、出兵打仗呢？只有政治黑暗的时候，君弱臣强，在下者凌驾于上，在上者废弛无所作为，于是礼乐征伐就由大臣决定，而不再取决于天子了呀。君臣上下等级分明，百姓才能保持安定，而不敢逾越等级。如果诸侯可以僭越天子，那么大夫也可以僭越诸侯。如果政令由诸侯制定，那么大夫一定会起身争夺，十代之内，诸侯就会失去权柄。大夫既然能够僭越诸侯，那么家臣就也能僭越大夫。如果政令由大夫制定，那么家臣一定会起身争夺，五代之内，大夫就会失去权柄。家臣势力微弱，在制定政令时会有很多人反抗，不超过三代，就会失去权柄。”春秋时期，五个霸主接连出现，交替主持天下的盟会，这就是政令出自诸侯呀；范氏、中行氏、知氏、韩氏、赵氏、魏氏六卿在晋国专政，季孙氏、孟孙氏、叔孙氏瓜分鲁国，这是政令出自大夫呀；阳虎作乱，囚禁少主季孙斯，这是家臣执掌国家政令呀。周天子有名无实，政教号令有很长时间不被人奉行了。孔子这么说，是为此感到伤心呀。所以说君主能不时刻掌握国家权力吗？
原文
“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在这里接着上一章说：“天下昏乱，战争兴起，这只是因为国家的权力没有掌握在君主手中。如果政治清明，局势稳定，国家的权力都掌握在君主手中，大夫虽然辅佐君主治理天下，但要依据君主的命令，不能私自做主，君臣之间相处融洽，等级秩序没有混乱，这就是政治清明之世。在政治清明，君主掌握国家权力的时候，君主对待臣下也不能以势压人，一定要通过情理让人信服。所以在政治清明的时候，国家的管理措施都符合天理，顺应民心，百姓们都会遵守政令，接受教化，不会对国家的政治提出议论，又怎么会反抗作乱呢？”但是议论有公开的议论和私下的议论，公开的议论应该注意反思，私下的议论却不能顺从。在上位的人，要反省自己，如果真的有违反天理、违背民意的行为，即使是一般人的批评议论，也要注意改正呀。如果上位者的行为公正无私，而下面的人依然批评阻挠，这就是违法乱纪的小人，一定要用刑罚去惩罚他们，这样的人就不必包容了。这也是上位者应该明白的道理。
原文
孔子曰：“禄
[4]
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天下的形势，有兴盛就有衰败。在国家权力上，在上者无所作为，在下者就会凌驾于上。从鲁国的情况来看，自从鲁文公去世之后，公子遂杀了子赤，立宣公为君，从此鲁君失去了国家权力，而国家的赋税就没有交给朝廷了。经历了宣公、成公、襄公、昭公、定公五世之后，国家的权力就到了大夫的手里。自从在季武子专政以来，一共经历了武子、悼子、平子、桓子四世。国家权力在大夫手中，没有超过五世的。如今鲁国已经由大夫专政四世了，算起来也到衰败的时候了。如今孟氏、叔孙氏和季氏的后代子孙都微弱不振，这也是理所应该呀。”不久之后，季恒子果然被家臣阳虎囚禁，孔子的话应验了呀。权力既然落到了大夫手中，大夫的权势就应该更加强大呀，但是仲孙、叔孙、季孙却衰落了。由此可见，作为臣子，不能逾越等级名分，不能僭越国家权力，那些通过僭越谋逆获得权势的人，也必将因为僭越谋逆而失去权势。《尚书》里说：大臣窃取滥用国家权力，既危害自己的家庭，又会导致国家的覆灭。这真的值得历朝历代的臣子鉴戒呀！
原文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
[5]
，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在修养品德的时候，一定需要朋友的帮助，而结交朋友时贵在知道如何选择。有益的交友有三种，有害的交友也有三种。对自己有益的朋友有三种：一种是心直口快、正直无私的人；一种是诚实不欺、表里如一的人；一种是博古通今、见多识广的人。同正直的人交朋友，能改正自己的错误，逐渐变得完善；和诚实的人交朋友，就能消除自己邪妄，逐渐变得诚实；和见多识广的人做朋友，就能增长自己的见识，逐渐变得明智，这不就是对自己有帮助吗？所以说这是三种对自己有益的朋友。对自己有害的朋友有三种：一种是两面三刀、虚伪狡诈的人；一种是谄媚逢迎、阿谀奉承的人；一种是花言巧语、巧舌善辩的人。和谄媚奉承的人做朋友，就难以发现自己的过错，时间长了就会变得轻浮放荡；和两面三刀的人交朋友，就难以完善自己，时间久了就会变得低俗卑下；和花言巧语的人做朋友，就难以听闻有益的知识，时间长了就会变得孤陋寡闻，这不是对自己有损害吗？所以说这三种是有害的朋友。”如果一个人能知道如何选择朋友，亲近那些对自己有益的朋友，远离那些有害的朋友，怎么需要担心难以培养品德呢？结交朋友关系到自己品德的高低，况且君主的德行，关系到天下的治理与忽怠，更加不能不谨慎呀。所以每天和正直的人生活在一起，听正直的话，看正直的事，这就是有益的朋友；和不正直的人生活在一起，纵欲淫乐，阿谀奉承，这就是有害的朋友。想要修养自身的人能不仔细辨别吗？
原文
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夫游，乐宴乐，损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都会有所喜好，喜好不同，对自己的损害和益处也有差异。总的来说，对自己有益的喜好有三种，对自己有害的喜好也有三种。对自己有益的喜好有三种：一种是用礼乐来调节自己，让自己达到中正平和；一种是赞扬别人的优点；一种是结交正直善良、见多识广的朋友。喜欢礼仪音乐，就能修养自己的身心，达到中正平和；喜欢称赞别人的优点，自己就能和别人一起取得进步；喜欢结交贤才，就能知道如何成为正直优秀的人，自己也会得到别人的规劝帮助，这不是对自己有益吗？所以说这三件是对自己有益的喜好。对自己有害的喜好有三种：一种是喜欢骄纵傲慢、任性妄为；一种是游荡无度，只知道嬉戏玩乐；一种是喜欢宴饮享受，沉迷于酒色之中。骄纵傲慢，就会肆意妄为，不知礼节，逐渐变得轻率放荡；游荡无度，就会懒惰傲慢，不思进取，逐渐变得行为放荡；宴饮纵乐，就会变得和俗人一样沉迷于酒色，这难道不是对自己有害吗？所以说这三件是对自己有害的事。”求学者有了这三种有益的喜好，就能成为正人君子；君主有了这三种有益的喜好，就能成为圣主明君，能不勉励自己吗？求学者有了这三种有害的喜好，就会损害自己的品德；君主有了这三种有害的喜好，就会导致国家灭亡，能不戒备吗？孔子这么说，是深切地警戒世人呀。
原文
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
[6]
：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身份卑微的人在尊长面前，同尊长交谈时，应该注意避免三种过失。说话还是沉默，贵在根据情况做出恰当选择，问到你的时候回答，没问的时候沉默就行了。如果没有问到你，你却轻率应对，而不知道谦逊谨慎，这叫作轻浮急躁，是一种过失呀；如果问到了你，你却沉默不语，不如实应答，这就是心机深重，叫作隐瞒实情，是第二种过失；有时候在说话时先要察言观色，然后再做出应答，如果不看脸色而贸然应答，就像没长眼睛一样，这就叫作不长眼睛，是第三种过失。”这些都是品德修养不足，所以说话不恰当，并且因此而招致羞辱。求学者能不努力修养自己的品德，并且谨言慎行吗？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君子能约束自己，在做任何事时都能谨慎戒备，但是最应该戒备的事有三件。年少时，血气还没有稳定，精神还不充足，应该禁戒的是女色。因为男女的情爱容易让人沉溺，而且年轻人又容易动情，一不小心，就会因为纵欲过度而危害到性命。有人因为女色而产生疾病并失去生命，有人因为女色而败坏品德并危害国家，所以这是年少时应当禁戒的一件事。到壮年的时候，血气方刚，应该禁戒的是争斗。因为争强好胜是一个人最大的恶行，而人到壮年容易动怒，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好勇斗狠的事，小的会因为一时的愤恨而失去生命，大的会因为穷兵黩武而使国家灭亡，所以这是壮年时应该禁戒的一件事。年老的时候，血气变得衰弱，精神也会疲倦，应该禁戒的就是贪得无厌，因为年轻和壮年时期，能为了名誉而抑制自己的贪欲，当年老之后，没有了未来的希望，就会更加重视自己和家庭。一不小心，就会发生唯利是图的事。朝廷的官员因为贪心而晚节不保，毁了自己的一生；国家的君主因为贪得无厌而耗尽国家的钱财，导致百姓的背弃，所以这是年老之后应该禁戒的一件事。”因为人的嗜好和欲望会因为年龄的变化而产生盛衰，只要能用义理来修养自己，那么就能意志坚定，不会受到个人情欲的影响，所以孔子像这样随时保持警戒。从天子到普通百姓，从小到老，都应该戒备这三种情况呀。修养自身时能不警惕戒备吗？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君子和小人的不同只在于是否心存敬畏。君子有三件保持敬畏的事。哪三件呢？上天托付给人的人伦物理就是天命。君子修身养性，只担心不能穷尽天理，辜负了上天的托付，所以一言一行都小心谨慎，就像天帝在附近一样，这是第一种敬畏；那些品德高尚的人能完全穷尽天理人伦，君子对他们表示尊崇礼敬，不敢有任何怠慢，这是第二件敬畏；圣人的话被记录在书简上，句句都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君子佩服敬仰圣人的教诲，不敢有任何违背，这是第三种敬畏。这三件都是为人处世最重要的事，所以君子一直保持着敬畏之心而不敢有任何忽视怠慢。那些小人冥顽无知，不知道什么是道义物理，肆意妄为，无恶不作，怎么知道敬畏天命呢？因为他们不敬畏天命，所以不知道尊敬品德高尚的圣人，反而轻视怠慢他们。他们不知道学习圣人的教诲，反而戏耍讥笑。”因为小人不修养自身，甘心自暴自弃，所以才会这样无所顾忌，这就是他们被天地、圣贤怪罪，最终陷入万恶之地的原因呀。这三种敬畏分开是三件事，总的来说只有敬畏上天这一件罢了。人之所以勉励自己行善去恶，只是因为心中有天理，所以做事谨慎，不敢轻易妄为，如果心中没有天理，就会骄淫放荡，无所不为。尧舜兢兢业业，周文王小心谨慎，只是因为他们敬畏上天啊。立志用心求学的人，不能不知道这些。
原文
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的资质各不相同，有人天资聪颖，没有经过学习，就能明白事理。这是内心清净，气如神明的圣人，是上等的资质。有的人需要经过学习之后才能明白事物的道理，这样的人，虽然承受了很多天地正气，却难免有杂质，是次一等的资质。还有人刚开始不知道学习，在遇到了困惑之后开始发愤学习，这样的人气质上的污浊多于纯粹，必须经过努力学习才能变得开明，这是又次一等的人。如果一个人到了穷困潦倒的时候，仍然安于现状，不知道学习变通，这样的人即使和圣贤住在一起也不能开化，最后依然是平凡普通罢了，所以说这种人是最下等的人。”
原文
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从视听言动到待人接物，都有各自一定的道理，但是一般人粗心鲁莽，不知道思考其中的道理，所以行动时总会有差错，不能成就自身的品德。只有君子能详细地反思自己，处处留心，大约来说，君子思考的有九件事：看的时候，要考虑是否看清楚了，不能被乱象迷惑；听的时候，要考虑是否听明白了，不能被奸邪的声音蒙蔽；与人相处时脸色要温和而不暴戾；容貌要谦恭而不傲慢；说话要诚实不欺；办事要思虑周全，小心谨慎；遇到困惑，要考虑请教师长亲友；和人争论时要考虑到如果不忍耐，就会危害到自己和亲人；看到财利时，要考虑是否符合道义，如果不符合，不管财物有多少都不能接受啊。”君子能够像这样随时思考这九件事，所以他们在待人接物时能恰当合理，这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呀。而这九种思考的根本还在于自己的内心，如果能保持内心的清澈明亮，那么在待人接物时自然会符合事理。不然的话，内心杂念丛生，即使有思考，又怎么能战胜私欲呢？所以说正心诚意才是修养自身的根本呀。
原文
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古人说过：看到别人善良的行为，就仰慕喜爱，好像自己达不到一样，唯恐自己的善良比不上别人。看见别人又不好的行为，就深恶痛绝，好像把手伸进开水中一样赶快避开，唯恐别人不好的行为影响到自己。我见到过像这样好善恶恶、诚实无私的君子，也听说过古人说过这样的话。”因为当时像颜回、曾子、冉有、闵子骞等人，都能做到这些，所以孔子听说过又见过这样的人。
原文
“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古人还说：士在还没有获得重用的时候，就树立了远大的志向，把将来要完成的事业，提前做了规划准备，提前准备好治世方法；在获得重用、施展抱负的时候，不肯将自己的能力用在小事情上，而是在大事上施展自己的才能抱负，不辜负自己的学识。像这样能恰当地选择闲居还是做官，并且品德完备的圣人，我只听古人说过，却没有见过呀。”因为只有伊尹、太公才能算是这样的人，所以孔子才因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而感叹，他这是感触很深呀。
原文
“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世人都羡慕富贵而羞于贫贱，却不知道富贵不值得羡慕，贫贱不值得羞愧呀，关键在于人们如何自处罢了。齐景公作为一国诸侯，享受一个国家的供奉，身份尊贵，养的马有四千匹之多，可以说是极其富裕呀。但是他没有取得功业，没有给百姓实施恩泽，死后没有百姓怀念他。他一生没有一件可以称赞的好事，白活了一生，死的也没任何意义，这样的人即使富裕显贵又有什么用呢？伯夷、叔齐兄弟两人很普通呀，他们认为武王伐纣不符合道义，为周朝感到羞耻，就逃到了首阳山下，采薇充饥，最后被饿死了，可以说是十分贫困呀。但是他们的风格气节在当时非常有名，并且传到了后世，直到今天，人们还称赞他们，他们虽然已经死了，但是他们的名声永垂不朽呀，贫困对他们的品节又有什么损害呢？”由此可见，富裕却没有品德，即使是国王诸侯也难以获得称赞；贫困却能保持自己品行的高洁，即使是普通人也会被后世称颂，岂止齐景公、伯夷、叔齐是这样呢？自古以来，天子有很多呀，而史书里记载的二帝三王和汉、唐、宋各朝的英明帝王，也不过几个人罢了，其他的都籍籍无名。而孔子、颜回虽然是普通人，却能成为万世师表，其他的道德高尚，而声名卓著的普通人就更多了呀。所以人们能只依靠权势却不修养品德吗？
原文
陈亢
[7]
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手？”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
张居正讲评译释
陈亢在孔子门下求学，不知道圣人教育学生公正无私，而私自去揣测孔子，认为孔子对自己儿子有私心，就问孔鲤说：“没有比父子更亲密的关系，没有比家人更关切的教育，你是老师的儿子，有过什么不同于其他弟子的特殊教育吗？”孔鲤回答说：“我没有听过别的教诲呀。有一次夫子独自站在那里，我从他身边快速走过，这时没有别人，假如有特殊的教导，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传授。夫子只是问：你学过《诗经》了吗？我回答说：没有学过。他告诉我说：《诗经》里的教诲，温柔笃厚，学了之后能够心气平和，通达事理，一定对说话有帮助。如果不学《诗经》，就不能修养身心，通达事理，怎么能学会如何说话呢？我于是就回去学习《诗经》。并且对《诗经》里的所有诗篇都做了仔细地探究呀。”
原文
“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鲤又告诉陈亢说：“又有一天，夫子又独自一人站在那里，我又快步从他身边走过。这时也没有别人，假如有特殊的教导，应该就在这个时候传授。但夫子却又只是问我：‘你学过《仪礼》吗？’我回答说：‘没有学过。’夫子就教导我说：‘《仪礼》的教导恭敬庄重，学了之后就能明白礼仪品节，并且让你心志坚定，品行高洁；如果不学习《仪礼》就无法学习礼仪制度，不能修养自己的品德，甚至想自己重新树立一个规矩，这怎么能行呢？’于是我就回去学习《仪礼》。对其中的礼仪制度，无一不细致地学习呀。我从夫子那里听到的，一是学习《诗经》，一是学习《仪礼》，只有这两件罢了。关于《诗经》《仪礼》的教诲，这是夫子经常说的，我听到的，也是所有弟子都能听到的，怎么会有特殊的教诲呢？”陈亢听了之后离开了，回去后很高兴地说：“正常情况下问一件事能够明白一件事。今天我只问了孔子是是否对孔鲤有特别的教导这一件事，却得到了三点收益。听说了学习《诗经》能提高语言能力，这是其一；听说了学习《仪礼》能够立身处世，这是其二；又知道了君子像教育别的弟子一样教育自己的儿子，没有任何偏私，这是其三。一个提问得到了三点收益，这难道不应该高兴吗？”圣人公正无私，在教育自己儿子的时候，既不因为偏私而单独传授，又不因为避嫌而和其他人一样教导，只是根据他的能力进行培养，能给他讲《诗经》时就让他学习《诗经》，能给他讲《仪礼》时就让他学习《仪礼》，这当中怎么会有私心呢？陈亢刚开始时怀疑孔子有私心，最终因为孔子不偏爱自己的儿子而高兴，这不只是不明白圣人对待自己儿子的想法，还是不明白圣人教育弟子的方法，陈亢这个人也非常浅陋啊！
原文
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曾经引用古礼说：“一个家庭里，男主外，女主内，自然都有确定好的名分，况且国君的妻子，更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对她的称呼怎么能随便呢？所以国君称她夫人，表示二人地位相同。夫人在国君面前自称小童，谦虚地表示自己年幼无知，不敢和国君地位相同。国人称呼她为君夫人，意思是他帮助国君管理家庭。她对邻国人自称为寡小君，意思是品德不足，只能勉强作为小君治理家庭。邻国人也称呼她为君夫人，因为她作为一个国家的王后，要像称呼本国王后一样称呼她。”对国君妻子的称呼就要这样有条有理，所以在名声和实际之间能不小心谨慎吗？
注释：
[1]东蒙， 山东省蒙山的别称。因在鲁东，故名。
[2]周任，周时大夫。一说为古之良吏。其人正直无私，疾恶务去。
[3]兕，古书上所说的雌犀牛。
[4]禄，国家的赋税。
[5]便辟，指谄媚逢迎之人。
[6]愆，过失，过错。
[7]陈亢，字子元，一字子禽，又名原亢，孔子的弟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