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罕第九
子罕第九
原文
子罕
[1]
言利与命与仁。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的弟子记录说：虽然老师平时在教导我们时无话不说，但是却很少谈论功利、天命、仁德这三方面。功利和仁德相反，求学者如果只追求利益就会不顾礼义廉耻；国家的君主如果只追求利益就会发生争权夺利的祸事，虽然这些在刚开始时是细微的小事，但是会产生很大的危害。所以老师很少谈论这些，这是想要人们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警惕啊。天命无常，人的生死祸福、富贵贫贱这些都难以预知，人们只要尽到了自己的本分，听天由命就行。如果和人谈论天命，那么人们就会认为每件事都取决于上天，遇到困难时就会对上天心生怨恨，所以老师很少谈论它，这是想要人们能注重对自身德行的修养啊。仁原本就存在每个人的心中，是天下所以善事的总和，这是很难讲清楚的大道理，如果勉强地给人们展示这些，就超出了人们的理解能力啊。所以老师也很少讲这些，这是想要人们循序渐进，逐渐提高理解能力。看圣人很少谈论什么，就能够知道我们应该做的事了。
原文
达巷党人
[2]
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品德完备，在学问上无所不知，当时的人都知道他。达巷这地方的一个人曾经私下议论孔子说：“一般的人知识有限、目光狭窄，而孔子真是伟大啊，他的学识真是渊博啊！大到道德生命上的奥妙，小到礼仪器物的细节，孔子都能探究它们的宗旨，分析它们的条理。现在想要找一件事来称赞他，但是他无所不通、无所不能，实在是不能只在某一个方面赞扬他啊，这是多么伟大啊！”这个人用伟大来称赞孔子，算是有见识的话了，但是他认为孔子的伟大只在于博学，这是不了解孔子啊！
原文
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听了达巷党人的话后，就对弟子说：“这个人称赞我博学，是因为我会的技能多。他说我没有可以树立名声的技能，是想要我专攻一个技能来展示自己啊。但是我应该专攻哪个方面呢？六艺之中的驾车和射箭我专攻哪一个都能成名，我是赶马车呢，还是射箭呢？就这两件事来比较，赶马车是很卑贱的工作，做起来更容易一些。那么，我就赶马车来成名吧！”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孔子很谦虚地承认了。孔子的圣明，是天生睿智，他的学问有一个根本的道理贯穿始终。他自然不需要掌握所有技能，也不是想要获得名声，可惜不值得对达巷的这个人说这些。观察别人时，也不能够一概而论，对那些品德完备的人可以委以重任，对那些有特长的人可以从细事上考查他们。根据他们的才能正确地任用他们，这也是治理国家的人应该先做的事。
原文
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
[3]
也。虽违众，吾从下。”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只要不违反道义，就可以和大家保持一致；如果不符合道义，就一定不能认同。就像古时候的帽子，根据礼法的规定，布料需要用细麻织成。如今大家都用丝料代替麻料，这么做要节俭一点。这样做虽然不符合礼法，但不过是仪式上的小问题，不影响道义，更何况这些仪式可以根据情况随时做出更改，所以我赞成大家的做法，而不是背离众人。臣子拜见君王，要先在堂下叩头，进入朝堂后要再叩头，这也是传统礼法。如今大家都只在进入朝堂后叩头，这是傲慢的表现啊。傲慢就是不符合君臣之义，君臣之义关系到根本的纲常伦理，不是小事，所以，尽管违逆了大家的做法，我依然主张先在堂下叩头。”由此可以看出，孔子为人处世，不关注社会风俗的爱好和崇尚，只关心行为是否符合义理。孔子的做法能够作为历朝历代最恰当的礼法了呀！
原文
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的弟子记录说：我们老师在处理事务的时候，有四类毛病是绝对不犯的。哪四类呢？凭空臆测，武断，固执，谋求私利。人的内心原本清虚纯洁，如果被物欲牵引，做事就不能顺应本心。事情还没有发生，自己就先有了猜测，这就是凭空臆测。独断专行，这就是武断。事情已经过去，仍然在心里惦记担心，这就是固执。只追求自己的便利，不顾天下的公理，这就是谋求私利。这四类毛病，人们都很难避免，而我们老师心胸宽阔、顺应事理，事情没发生时从不臆测，也不期待结果符合自己的想法，事情发生之后，不固执己见，也不追求自己的私利。他就像镜子一样明亮，没有任何遮蔽；像称一样公平，没有任何偏差，所以说他没有这四类毛病。如果不是圣人，就难以完全避免这四类毛病。如果人们能时刻反省自己，克制自己的私欲，保存内心的天理，就能够从少犯错变成不犯错，从而达到圣人的境界啊。先儒说过：忘记自己的私欲就能变得明理，依据事理就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向圣人学习的人应该知道这些啊！
原文
子畏于匡
[4]
，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
[5]
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张居正讲评译释
昔日鲁国有一个叫作阳虎的乱臣，曾经在匡地掠夺和残杀，因此匡人非常痛恨他。有一天孔子从卫国到陈国去，经过匡地，孔子的相貌与阳虎相像，匡人误以为孔子就是阳虎，所以将他围困。孔子因此对匡地心生警戒，跟随的弟子都感到害怕。孔子开导他们说：“道依靠礼教文化才能显扬，也一定需要有人来传承。昔日文王在世的时候，之前圣人们的礼教文化，都传给了文王。如今文王已经去世，那么这些礼教文化不就在我身上了吗？这些文化的兴盛和丧失都取决于上天。假使上天要消灭这些文化，那么我就不可能掌握这些文化，而我为后生晚辈，如果见不到道，学不到正宗的学问，自然得不到这些文化呀。如今上天之所以让我得到了这些文化，那么就是不想消灭这些文化。上天既然不想消灭文化，那么我的命就是由上天掌握，匡人怎么能够违背天意加害我呢？我在这方面有自信，你们不用感到担心。”圣人身处难以预测的危难之中，还能够如此泰然。这真的就是所说的当突然面临意外时不惊慌失措，当无故受到侵犯时也不害怕。求学的人看到这些，不只可以学到孔子在道理上的清楚明白和在追求道时的坚毅勇敢，也能学习到孔子涵养心志的方法啊！
原文
太宰
[6]
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有一个太宰曾经问子贡说：“我听说无所不通的人被称作圣人。如今看来孔子就是所说的圣人吧？不然他怎么会多才多艺、无所不能呢？”他把多才多艺的人当作圣人，就是不了解什么是圣人。
原文
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贡回答太宰说：“你把多才多艺当作圣人吗？你不知道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在于品德的高尚而不在于多才多艺。那些圣明贤德的人都有各自的能力，只有我们老师德行如同天地一样，道德古今第一，自人类诞生以来就没有像他这样品德高深的人。这是上天让他成为圣人的，所以对他的才能没有限制。”品德既然达到了圣人的地步，那么在才能方面自然无所不通，所以才会多才多艺。既然多才多艺是成为圣人之外的事，那怎么能够完全代表孔子的圣明呢？子贡的话，充满了智慧，完全能够了解圣人呀！
原文
子闻之，曰：“太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听闻太宰和子贡的对话后，既不敢以圣人自居，又担心人们把多才多艺当作圣人，就表明自己的意思说：“太宰说我多才多艺，他知道我多才多艺的原因吗？因为我小时候生活贫贱，既没有治理国家的职责，也没有进言劝谏的责任，所以能够从容地学习技艺，对礼仪、音乐、射箭、骑马、钓鱼、打猎这些，都熟练地进行了学习，所以学会了很多卑贱的技能。并不是因为自己是圣人所以无所不通啊。君子的可贵之处是在于会很多技能吗？君子只应该追求世间的大学问、大事业，一定不能把多才多艺当作可贵的地方。君子不因为多才多艺而感到可贵，那么又怎么能把多才多艺的人当作圣人呢？所以把我当作圣人，我实在是不敢当，而认为圣人在于多才多艺，错的就更远了啊！”
原文
牢
[7]
曰：“子云，‘吾不试
[8]
，故艺。’”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的弟子记录到琴牢说过：“老师曾经说过，自己年轻时不被人了解，没有被重用，所以学会了很多技能。老师的意思就是因为自己年轻时很卑贱，所以才学会了很多技能。那么多才多艺就不是君子可贵的地方，而老师之所以成为圣人，的确不是因为多才多艺啊，太宰哪里了解老师呢？”在这一章里太宰的话和达巷那个人的话差不多。孔子一方面认为自己要驾车，一方面认为自己因为卑贱才多才多艺，这些都是谦虚的说法。其实圣人的学问，并不在这些地方。因为修养自身、治理天下的时候都有各自最根本的方法，从尧舜到孔子都是这个道理，不把多才多艺当作最紧要的事。想要学习圣人的人应该详细体会这些话。
原文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当时的人们都称赞孔子是无所不知的圣人。孔子听说了之后推辞说：“人们都说我无所不知，我真的有知识吗？其实我没有什么知识啊。只是我平时对别人说话，不敢有任何保留，不敢怠慢敷衍贤者，即使是没有任何知识的农夫来向我请教，我也没有因为他的愚钝而轻视忽略他，我一定会用尽我所有的知识，从这一问题的首尾两端给他讲解，把这一问题的始终本末、上下精粗都完全告诉他。我对别人讲话，一定会这样诚心尽力。所以当时的人们就认为我有知识，而实际上我没有什么知识啊。”这些话是圣人的谦辞，孔子能从首尾两端给人讲解问题，这就可以看出他的无所不知和诲人不倦啊。
原文
子曰：“凤鸟不至，河
[9]
不出图
[10]
，吾已矣夫。”
张居正讲评译释
舜在世时有凤凰飞到宫廷里，周文王时凤凰在岐山鸣叫，伏羲时龙马背负“河图”从黄河中出现，伏羲根据图上从一至十的数字画出了八卦图。如果国家有圣明的君王，那么天地间就会变得平和安详，所以祥瑞才会像这样响应。春秋时期，没有圣明的君王，孔子难以施展自己的抱负，所以感慨说：“我听说有圣贤君王的朝代，凤凰和河图都会出现，如今凤凰不飞来了，就不是舜和文王那样的时代。黄河中不出现八卦图，就不是伏羲那样的时代。没有圣明的君王，谁会重用我呢？完了，我的抱负不能够实行了啊！”从这可以看出，圣人的进退关系到国家的盛衰。春秋时期，有孔子这样的圣人，却没有被重用，这就是周朝衰弱并且难以振作的原因啊！
原文
子见齐衰
[11]
者、冕衣裳
[12]
者与瞽
[13]
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的弟子记录说：我们老师平日里见到穿着丧服守丧的人，见到穿着礼服、戴着礼帽的有爵位的人，就会肃然起敬，变得恭敬谨慎。即使是遇到年轻人或者盲人，也一定会站起身来。如果经过他们，也一定会快步走过。有丧事的人内心悲痛，在感情上应该为他们感到哀伤，有爵位的人既然接受了朝廷的命令，按照礼仪就应该被尊重。老师只要见到他们，就对他们表示哀伤和恭敬，不因为他们是年轻人或者盲人而忽视。人们都知道应该尊敬有爵位的人，应该怜悯有丧事的人。只有年轻人容易被忽视，盲人容易被欺负，而我们老师并不因为他们是年轻人或盲人就减少哀伤和尊敬。这就是孔子无比圣明仁德的原因啊。
原文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
[14]
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张居正讲评译释
颜渊在孔子门下求学，在学问有所收获之后感叹说：“太高深了，老师的学问无穷无尽难以捉摸啊。刚开始我见他很高大，就抬起头仰望，以为可以看得到，然而只是感觉往前进一个级别就还有下一个级别，抬头仰望就会觉得他更加高大；刚开始我见他的学问很高深，就深入钻研，认为很快就能够进入到老师的境界，但是进入一层之后还有一层，越拼命钻研就觉得越没有穷尽。我往前看，看到圣人的学问在自己前面，难以达到。等到奋力追赶的时候，忽然又像是在自己后面，自己反而错过了。”孔子的学问流动不拘，变幻莫测，难以捉摸，高深巧妙，到了这种地步，颜渊将要学习哪个方面呢？刚开始就是这么难啊！
原文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
张居正讲评译释
颜渊说：“老师的学问非常高超巧妙，假使他不善于教导，那么求学的人又怎么进步呢？幸亏老师非常善于循循善诱，依照顺序逐步帮助别人学习。存在于天地间的道理就是文化典籍，文化上的知识不丰富，就无法辨别万千事理的真假。老师用文化典籍丰富我的知识，让我通晓古今，明白事物变化的道理，把天下的道理都逐渐地融会贯通，这样我的智力就逐渐提高，没有变得孤陋寡闻。不同的道理各有区别，也都有各自原本的仪式，这叫作礼仪。没有礼仪的约束，就难以体会到道德根本，用礼节来约束我的行为，让我尊重自己听到的知识，实践自己学到的道理，把天下的道理都用礼仪去约束，有所依据之后，就不会迷茫混乱了啊。在丰富知识的同时用礼仪约束自己，既不会因为约束而没有收获，因为礼仪的约束才学到了丰富的知识，又不会导致丰富的知识没有依据。”孔子就是这样循循善诱。颜渊难道不是根据这些才知道如何学习的吗？
原文
“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张居正讲评译释
颜渊又说：“我既然领会到了老师关于广博和约束的教导，就知道往什么地方下功夫。用丰富的知识充实自己，用严格的礼仪约束自己，就能够看到丰富的道理和趣味，就不会停止自己的努力，而是尽心尽力地提升自己。经过一段时间用功，之前难以理解的部分，现在也能清楚明白地看到了，就像这学问在自己眼前一样，只是想再往前迈一步，完全将其融会贯通，但是不知道应该如何着手了。因为圣人圆润活泼，做事能遵循天理，从不逾越规矩，他们的行为不会受到任何规则的影响，一切都能出于自然，这不是我通过勉强和努力就能做到的。在这种时候，我保持自然，等待自己领悟就行了，怎么能过于急切地强迫自己快速领悟呢？”颜渊深刻地认识到了应该用功学习圣人的教诲，深刻地感受到了圣人教导的美好。这一篇里所说的用丰富的知识充实自己，用严格的礼仪约束自己，就是圣人教诲中最关键的地方，没有获得知识和参与实践之外的学习方法了。根据尧舜的教诲，用功精深就是学习知识的工夫；用心专一就是用礼仪约束自己。在这里，孔子能将尧舜的教诲融会贯通，颜渊能够进一步阐述孔子的思想。求学者如果能努力做到这些，怎么需要担心不能成就功业，不能达到圣人的境地呢？
原文
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生了重病，子路考虑到孔子的后事，认为孔子是品德高尚的圣人，一旦去世，采用的礼仪自然应该格外受到重视，就让自己的弟子去给孔子做家臣。古时候大夫都有家臣来协助管理家务，大夫去世就由家臣处理丧事，这就像臣子对待君主一样，所以子路用这种方法来尊崇孔子。然而孔子当时已经没有官位，不应该有家臣，子路这么做是不知道尊崇孔子的正确方法啊。
原文
病间
[15]
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子路让自己的学生给孔子做家臣，孔子当时病情严重，不知道这件事。等到病情减轻之后，就责备他说：“很久以来，子路就干这种欺诈的勾当了。过去我做大夫的时候，曾经有家臣。如今既然已经没有了官位，就不应该有家臣了啊。人们都知道我没有家臣，而如今我做了拥有家臣这件不合情理的事，那么我是骗谁呢？骗老天吗？人没有比欺骗上天更大的罪了。更何况上天难以欺骗，这么做只是骗自己罢了。”孔子把罪责归到自己身上，其实是用来严厉地责备子路啊。
原文
“且予与其死于臣之手也，无宁死于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火葬
[16]
，予死于道路乎？”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又告诫子路说：“你想让我用家臣，这怎么是尊敬我呢？你不知道君子应该按道德的要求去爱护人，依据礼仪和别人相处。假如我在家臣的侍奉中死去，就是不符合礼仪。还不如死在你们这些弟子的侍奉中，在我们师徒情义中死去我才能安心啊。即使我没有家臣，不能举行隆重的葬礼，难道就会被扔在路边没人理会吗？同样是死，同样能被安葬，你们不用师徒的情谊对待我，而想强行采用君臣之间的礼仪，想要欺瞒上天，心里是怎么想的呢？这样的行为不只是不恰当，而且也没必要啊！”孔子在病情严重的时候依然诚恳地侍奉上天，端正地遵守礼法，是这样的一丝不苟。这值得被万世效仿啊！
原文
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
[17]
而藏诸？求善贾而沽
[18]
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拥有大才大德却不做官，子贡因此做出假设问道：“天下间珍贵的宝物，一定有很重要的作用，宝物当中没有比玉更贵重的了，而美玉则尤其贵重。如今有一块美玉，是自己放在柜子里珍藏呢？还是根据他的价值将它卖给别人呢？”子贡把孔子比作美玉，把藏起来或卖掉比喻孔子做官或者归隐。孔子回答说：“玉本来是有用的物品，假如不将它卖掉，就是让它变成了没用的东西。将它卖掉吧！将它卖掉吧！天下间的宝物，应该天下人共同拥有，如何能自己私藏呢？然而玉是最贵重的物品，假如让别人自己买卖，那么别人就会轻视而不把美玉当作宝物，这就是让贵重的物品变得贫贱。所以我一定要等到别人用合适的价格来买的时候再出售。”天下间的宝物，应该受到天下人爱惜，更不能够自我轻贱。知道玉应该卖掉，就知道夫子应该出仕做官。知道玉应该有一个合适的价格，就知道孔子在等待别人以礼相请。如果没人以礼相请，而自己前去求官，这就是拿着美玉请求低价卖给别人，圣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由此可见读书人在出仕和隐退的时候，等待就是保持自己端正的操守，求官就是奔走竞争谋求私利，实在不能不慎重分辨啊。君主在求取贤才的时候，应当在任用之前慎重挑选，不能让心术不正、违背正道的人接近自己。让贤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不因为顺从自己而舍弃自己的学问。做到这些之后就能成为爱才的明君啊！
原文
子欲居九夷
[19]
。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周游列国，本来想施展自己的抱负。然而当时没有圣明的君主重用他，孔子知道自己的抱负最终也难以实施，就想远离华夏，到九夷去居住。这虽然是孔子因为时世感到激愤而说的话，以孔子的圣明，自然能用华夏的文化来感化夷狄，所以即使是九夷，也没有什么不能居住的。有的人不明白这些，就问孔子说：“我们和九夷那里语言不通，习惯不同，他们的习俗非常鄙陋，你如何在那儿居住呢？”孔子回答说：“天下没有不能改变的风俗，也没有不能感化的人。即使九夷那里风俗鄙陋，但如果让道德完备的君子居住在那里，就一定能用诗、书、礼、乐修养他们的身心，用服饰衣冠、礼仪等让他们耳目一新，自然能够将当地的风俗变得像华夏一样文雅，又有什么简陋的呢？”由此可见圣人的品德高尚，所到之处人们无不受到感化，就像舜在历山耕种，周围种田的人也变得互相谦让，泰伯、端委能让蛮夷感化一样。这些圣人们所引起的反应，完全一致呀。假使孔子能够治理国家，那么一定能感化百姓让社会变得和谐，带来的成效怎么会小呢？可惜春秋时期他没能受到重用啊！
原文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周的礼乐文化都在我们鲁国，音乐诗词这些原本是很完善的，但是由于经历的年代久远，那些诗乐的篇章和节奏都变得混乱了。我曾经在列国周游，互相考证，才知道正确的顺序，所以从卫国返回鲁国后，特意将它们整理补正。把残缺的篇目补充完整，把混乱的次序整理通顺，这样这些乐曲才算是完整通顺。而《雅》《颂》这些被演唱的诗歌，或用于祭祀，或用于朝廷，都能各得其所，不会发生混乱。”这是孔子自述自己理正音乐的事。
原文
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们认为日常生活和起居饮食很容易。但如果一定要把每一件事的道理都弄明白，也是很困难的。在朝廷做官，为公卿效力时，同上级的交往要有原则，不能缺少礼仪；在家庭生活上，要诚心地为父兄尽孝，保持作为儿子、兄弟应尽的礼仪。在有丧事的时候不能不尽心竭力，不只是在为父母守丧期间诚恳谨慎，即使是为远亲守丧时也一定要遵从礼数。在设宴饮酒的时候，不过度饮酒，即使有时候在联欢时依据礼仪需要饮酒，也不能过度饮酒导致心神迷乱。这四件事虽然是寻常的事，然而前三件是依据天理应该做到的，一定要做到；后一件是影响人心志的事，所以不能违反。如果不是品德高尚、礼仪完备、内心纯洁的人，就做不到这些。对我而言，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要做的呢？这四件事，都是人们日常生活最普通的道德规范，而我还不能完全做到。更何况君子求学时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呢！这就是我在学习时警觉谨慎、毫不松懈的原因啊！”这是圣人在教导别人时的自我谦虚，从这就可以看出孔子对道的不懈追求和对学问的亲身践行。
原文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张居正讲评译释
天地之间阴和阳的运动在古今日夜都永不止息，这是道最根本的规律。但是事物的变化隐约细微，难以辨识，只有水流的运动最明显。所以孔子在河边感叹说：“我看这河水，流过去，流过来，永不止息地奔腾向前。天地之间无穷无尽的运动变化就像这样，昼夜不停啊。”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事物不在道的包含之中，水流的奔腾不息可以验证事物的运动不止。从运动变化的永不止息就可以知道规律的存在，由此看来，想要自强不息地探求道的人，片刻也不能停止学习啊！
原文
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叹息说：“没有人不喜欢美色。上天赋予人的正当的道理叫作德，原本所有人都具备德，也都应该喜爱美德。然而如今有人昏庸愚昧，看不到品德的美好和值得喜爱的地方；有的人沉迷于物欲，知道德的美好却不喜好；有的人知道修习品德，但却不能用功修习；有的人虽然羡慕别人美好的品德，却没有尊贤敬士的实际行动。我从来没有见过喜好高尚品德胜过喜好美色的人啊。”人如果能像爱好美色一样爱好品德，就像《大学》里说的不欺骗自己不自我满足。如果把这种想法推广到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上，那么实现这些又有什么困难呢？孔子的话，是对人们很深刻地勉励啊！
原文
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
[20]
，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的学习不进则退，但是进退都在于自己，而不在别人。如果停止努力，不但刚开始做的事不能取得成果，即使是即将完成的事，一旦停止会浪费掉之前的努力。就像是用土堆山，已经堆了很高，只缺少一筐土就能堆成了，这时想要成山不是很容易吗？却忽然停止努力，不肯继续向上堆土，那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山最终也难以堆成。这个停止，怎么是因为别人的阻挡呢？这只是自己心生懈怠，在将近成功的时候放弃了，求学的人能不引以为戒吗？在前进上，不只是快要成功时努力前进才会起作用，一个人即使是之前没有任何努力，现在一旦开始发奋努力，那么将来也有可能成为圣人。又比如在平地上用土堆山，即使只堆了一筐土，离一座高山还很远。但是只要不停止努力，经过日积月累的付出后，山就一定能堆成！这个进步，怎么是有人怂恿而取得的呢？这只是自己发奋向上，不愿意变得平庸呀，求学的人能不勉励自己吗？”大致上人求学时，都会先树立一个志向，那些半途而废的人，就是志向奔毁了呀。志向一旦崩毁，怎么能继续努力呢？自己发奋前进的人，他们的志向很坚定啊，志向坚定，做什么事不会成功呢？所以即使是汤这样的圣人，仲虺也因为害怕他志得意满而劝诫；向高宗这样的明主，傅说也一直勉励他谦虚好学；像武王这样学问丰富的人，召公也防范他玩物丧志。孔子的话防范的就是堆砌高山时，在即将成功的时候放弃呀。那些要侍奉君王的求学者，能不坚持自己的志向吗？
原文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欤？”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我教导别人的时候总是说很多话，虽然教的人很多，而能亲身去实践的人很少。如果我把道理告诉他，他就能马上理解并付出行动，没有一点懈怠，只有颜回一个人能做到吧！颜回天资敏锐，并且能潜心求学，只要有所听闻，就能融会贯通，他在行动时，又能坚定专注。如果教导他要约束自我，使言行合乎礼，他就能够这么做；如果教导他要广求学问、恪守礼法，那么他就不会停止。他的一言一行根据的都是我教导的道理，并且没有一点懈怠。我所见的能够做到这些的，就只有他一个人，其他的弟子都比不上他。对求学的人来说，最难做到的就是不荒废、不懈怠，像冉求这样多才多艺的人，也有学不进去的时候，像子贡这样知识丰富的人，也会感到厌倦，更何况别人呢？”从孔子称赞颜回求学不懈怠、不厌倦，可以看出圣贤的学问都来自勤奋学习。读者应该深刻地体会这些啊！
原文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颜回去世之后，孔子思念他而叹息说：“颜回真可惜啊！我见他不断前进，从未见他停止过。有的人资质有限，即使想要前进也前进不了，有的人志向不专一，很快就会退步。所以能进步很难，想要一直进步更加难。只有颜回在求学的时候能够勇往直前，每天都感到不满足，一定要达到精微纯粹的境地，我没有见到他停止过。颜回在求学上一直前进从不停止，前途不可限量，坚持下去不难达到圣人的境地啊，而如今不幸死掉了！这岂不可惜吗！”孔子为颜回感到可惜，也是对其他弟子的勉励啊！
原文
子曰：“苗
[21]
而不秀
[22]
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从开始学习到有进步，从有进步到取得成就，就像庄稼从出苗到开花，从开花到结果一样。五谷虽然是很优良的种子，而如果没有恰当地培植灌溉，就会出现庄稼出苗却不吐穗开花的情况，或者会产生吐穗开花而不结果的情况。如果有人天资聪颖，而在求学的时候不能锐意进取使自己的聪明才智得到充分发挥，这就是庄稼出苗却不吐穗开花。虽然聪明才智有了充分发展，但是却不能深入学习取得成就，这就是吐穗开花而不结果，这不都让人感到可惜吗！”如果能克服这些弊端，努力进取，从不懈怠，就一定能取得成就，人们应该这样勉励自己啊！
原文
子曰：“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年轻人值得敬畏。因为他们年轻气盛，日后有很多学习的时间，他们精力旺盛，有空余的工夫学习。如果他们能锐意进取，或许就能成为圣人、贤人，怎么知道他们以后的成就比不上我们呢？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人值得敬畏。但是他们值得敬畏是因为将来能够取得进步，如果他们不努力学习，而是虚度年华地活到四五十岁，没有获得任何名望，这就没有什么值得敬畏的了。”四五十岁是一个人树立德业、取得成就的时候，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没有取得值得称赞的名声，最后就难免变成平庸的人，又有什么值得敬畏的？由此可见，人应该在年轻力壮的时候提升自己的品德，建立功业，年轻时如果不努力进取，那么转眼就到了老年。年老之后，即使想努力求学，然而这时已经年老体衰，学习能力已经不如年轻时那样了，后悔也没用啊！古语说，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所以大禹珍惜每一寸光阴，高宗时刻勉励自己。作为君王，如果想要变得圣明，就更应该珍惜时间，发愤图强。
原文
子曰：“法语
[23]
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
[24]
之言，能无说乎？绎
[25]
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进言劝谏的人固然应该根据不同的人采取不同的方法，被劝谏的人也应该虚心接受建议。假如别人有过错，自己清楚明白地对他直言劝谏，这是符合礼法的言辞规劝。这样的劝诫明白通透，能讲清楚利害关系，人们听了之后，一定会肃然起敬，能不心生敬畏并且听从建议吗？然而可贵的地方不在于纳谏者听从劝谏，而在于根据劝谏反思自己，立刻改正自己身上的缺点，不因为畏惧困难而苟且敷衍，这才是能接受劝谏的人，这才算可贵啊！看到别人有过错，用道理委婉地开导他，这是恭顺委婉的言辞。这样的话言辞委婉、语气平和，别人听了后必定恍然大悟，能不高兴地接受吗？然而可贵的地方不在于对方只是高兴地接受自己的言辞，而在于仔细体会，弄明白自己话里的深意，这才是喜欢听到劝谏的人，这才算可贵啊！如果只是一时高兴，而没有深刻反思，只是表面顺从，而不改正过错，这样的话，即使每天都接受正直的劝谏，每天都听从委婉的开导，最终也难以摆脱昏庸、改正错误。这样的人，还能拿他怎么办呢？”有的人不能听从劝谏，还仍然希望他能听从并且有所改善。既然顺从了他的喜好，委婉地进行开导，有了使其改善的可能，但他却仍然不能改正错误，就像没有听到过劝导一样，这样对他的劝导还有什么作用呢？所以孔子才说拿他没办法了，这是非常绝望时才说的话呀！孔子的话，是君主接纳建议的方法。臣子进言劝谏是最困难的事，如果言辞过于直接，就会白白地惹怒君主，如果过于平和，那么委婉暗示的话就难以引起君主的注意和重视。所以圣明的帝王都虚心纳谏，态度平和地接受建议。把直言规谏当作良药，虽然带有苦味，但有利于治病；把委婉劝导的话当作五谷，虽然口味很淡，但是能让人回味无穷，能做到这些还会不改正错误吗？君主如果能像舜一样善于分析别人浅近话语里的含义，像汤一样善于接纳别人的谏言，品德就会日渐深厚，就能被万世称颂了。
原文
子曰：“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最重要的就是树立志向，志向树立了之后是由自己主导，没有人能动摇。被上万士兵保护的主将，好像是最难以被攻击、伤害的了，应该是最难动摇的事了。然而军队人数虽多，是否英勇还要取决于士兵们的情况。如果士兵们不能相互配合，或者不能齐心协力，那么能够通过计谋战胜他们，或者打击他们的气势以力取胜。用计谋打败他们，用气势摧毁他们，这样就能将他们的主帅擒获了，这就是非常难办到的事，却仍然有机会做到。一个坚持自己志向的普通人，势单力薄，似乎很容易就将他动摇。然而即使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人，如果能坚守自己的志向，那么即使有千万人也无处发力使其动摇，想要让他陷入危险与屈辱的境地，也只不过让他的身体受到屈辱罢了，而他的心志十分坚固难以动摇。想要用武力使其屈服，能伤害的也不过就是他的生命罢了，而他的内心依然固不可摧，所以说他的心志最终也难以动摇啊！”一个普通人的志向也能强过上万人的统帅，那么志向对一个人来说能不重要吗？求学者如果立志成为圣贤，那么就有机会能够成为圣贤，君主立志成为明君，那么就能成为明君。关键在于自己，别人谁能够阻挡呢？所以说君子最重要的在于树立远大而坚定的志向！
原文
子曰：“衣敝缊
[26]
袍，与衣狐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欤？”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一般人都不喜欢过贫困的生活，大都在追求富贵，没有人对富贵的生活不动心。身穿破旧的丝棉袍子，同身穿狐貉皮大衣的人站在一处，而不感到寒酸羞耻，或许只有仲由一个人能做到这样吧！”子路的学问见识已经非常高明，志向兴趣不再低俗鄙陋，所以能够谨言慎行，而不对富贵的生活动心。
原文
“不忮
[27]
不求，何用不臧
[28]
？”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引用诗经称赞子路说：“《卫风》里有一句诗说：人如果能不嫉妒也不贪求，那内心就不会劳累。这样的人很难得啊！这样的人很好呀！仲由完全能够担当得起这句诗啊。穷人和富人相互比较，内心要强的人一定会心生嫉妒，软弱的人也一定会心生贪欲。如今仲由不因为自己贫穷而感到耻辱，不羡慕别人的富裕，这就可以看出他不嫉妒也不贪求，这已经是很好的了。”孔子这么称赞子路，是想要他因为自己的称赞而继续进步，但是子路却反复背诵这两首诗，为自己有优点而暗自庆幸，不知道进一步提高自己。所以孔子又勉励他说：“道不能简单地去求取，求学时也不能自我满足。人固然应该不嫉妒也不贪求，但这也只是保持操守的一方面罢了。有需要终身学习的学问，也有更加高深、更加精妙的道理，诗里说的怎么算是足够好呢？你应该努力进取，期望达到完美的境界啊！”子贡把不谄媚、不骄纵的当作人最好的品质，而孔子告诉他更好的品质是贫困却乐于道，虽富有却好礼，子路因为不嫉妒也不贪求而自我满足，孔子教导他不能因此而自满。孔子这么做都是赞许他们已经形成的品质，并且鼓励他们进一步提升自己。
原文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感受到了当时社会风俗的萎靡和衰败，所以思念有坚定的志向和操守的君子。他为了激励求学的人，通过比喻发出感慨说：“春天和夏天这样气候温和的季节，万物生长，草木繁茂，松树和柏树也和其他植物一样葱郁，这时看不出它们的刚毅坚强。只有在寒冬时节，寒风凛冽，大地缺乏生机，草木枯萎，只有松树和柏树和平常一样傲然挺立、青翠秀丽。这时候才能看出松树和柏树孤高、独立的品节，而不像一般的草木那样枯萎凋零。”在太平盛世，人们都能相安无事，小人和君子没有差别，当遇到了大的变故，或者在紧要关头，有的人就会因为害怕遭遇灾祸而屈服，有的人会因为穷困而改变操守，于是就有很多人为了苟且偷生而违背道义，失去了自己的操守。只有君子傲然独立，不改变自己的品节。他的志向不会受到权势的影响而改变，他的心志也不会因为面临生死而动摇，就像那最后凋落的松柏一样。所以说贫穷才可看出士人的节操和义气，乱世才能够看出哪些是忠臣义士，一定要到这种境地才能够看到这些。知道松柏最后凋零之后，即使在春夏时节，也不可以把松柏和其他植物看作一样。知道君子有操守和气节之后，即使是太平盛世，也不可以把君子当作普通人。如果一定等到发生了变故之后才想起来重用君子，那岂不是太晚了吗？
原文
子曰：“智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有些人难以摆脱困惑，这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理却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只有聪明的人，平时将所有的道理探究得清楚明白。所以当事情发生后，都能透彻地了解其中的是非曲直。即使是疑难的事情、巧诈的言语也不会使他迷惑、混乱，这样的人怎么会有疑惑呢？有些人不能摆脱忧伤，这是被自己的私欲所连累的缘故。只有仁德的人能够约束自我，使自己的言行合乎礼，这样的人道德高深、公正朴实，丝毫不会受到私欲的劳累，所以能够遵循道理，安心前行，心中坦然，身体舒泰。内心没有产生欲望，自然就不会感到忧愁，即便是面对贫困、夷狄、灾患这些不顺心的事，也能够坦然面对，无论到了什么境地都可以安然自得，所以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忧愁呢？有些人难以摆脱恐惧，这是正气不足，缺乏道义的缘故。只有勇敢的人，刚毅坚强，充满了天地间的浩然正气。所以勇敢的人能够保持坚定的操守而不屈服，遇到事情能勇敢果断，当行便行，当断则断，有始有终，毫不犹豫畏缩。即使是跟自己有密切的利害关系，即使是受到侮辱或诽谤，也没有任何动摇，又怎么会感到畏惧呢？”智慧、仁德、勇敢是天下间通行不变的道理，学问高深的人修养自身，圣明的帝王治理天下，依据的都是这些，所以他们才能充满智慧而没有任何困惑，将智慧照射到天下；充满仁德而没有任何忧愁，将恩德惠及天下九州；坚毅勇敢而毫不畏惧，将万事万物妥善处理。想要成为圣明的帝王，能不用这些勉励自己吗？
原文
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
[29]
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30]
。”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的学问水平各有不同，君子应该选择同那些学问水平相似的人交往，不能吹嘘自己的水平。如果一个人能立志学习，不自我放弃，固然能和这样一块学习，然而学习一定要把追求道当作目的，学习而不追求道，就是白学了呀。那些刚开始学习的人学问不够，能够做到一心求道，而不被其他事物迷惑吗？所以能和这样的人一同学习，却未必能够同其一起追求道。如果一个人能不受外物的影响，坚定地追求道，固然能和他一起追求道。而求学必须要脚踏实地，实实在在地参与实践，才能有所握持。那些追求道的人，自身操守还不牢固，能够做到坚定地保持操守，不被外物动摇吗？所以那些能够一同追求道的人，未必能同他们一起坚守道。如果能坚定地保持自己的操守，不被外物影响，固然能够一同坚守道。然而为人处世，都有各自的道理，只有圣人能根据事物各自道理，恰当地处理每一件事。那些能保持操守的人大都不知道变通，能够在处理事务时做到灵活变通，适当地采取措施吗？所以能够一同坚守道的人，未必能够同他一起通权达变。”道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通权达变，求学时不能越级前进呀。求学的时候只有到了通权达变的境地才能够根据事物的变化做出合理的应对，这样学问才算有成就。更何况君主每天都要处理大量的事务，要想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当，更加要知道通达变通。但是他也需要在平时就仔细地辨察探求事物的道理，这样才能够准确地判断事情的轻重缓解。所以说要想做到通权达变也不能忽略平时在学问上的努力呀！
原文
“唐棣
[31]
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何远之有？”
张居正讲评译释
这四句诗不在《诗经》的三百篇之中，这是因为孔子在修订《诗经》的时候给删去了，所以这首诗是现存篇目之外的“逸诗”。诗人比喻说：“我看唐棣树上的花呀，在春风和煦的时候翩翩地摇动，因此心生感触，睹物思人，怎么会不思念你呢？但是因为距离太遥远了，难以见面啊！”但是人们不知道这位诗人思念的是什么，孔子就借着这句诗说：“天下的事不担心做不到，而担心不去求取。按这个诗人的话，既然说了思念，而担心距离的遥远，还是不够思念啊。如果是真的思念，那么就会立刻前去见面，又怎么会遥远呢？如果诚心思念贤人，即使是千年前，万里外，只要内心真诚让人信服，自然能够沟通交流，怎么会担心时间和距离的间隔呢？如果真心思念道，那么即使道理非常精微、巧妙，只要自己足够地真诚，自然能够理解贯通，又怎么会难以理解呢？”这是孔子借用前人的诗词来勉励人们啊。但是人心很有灵性，想要为善固然不难，想要作恶也很容易。所以先世大儒说：有智慧的人能看出事物发生变化的隐微征兆，这是因为他们会深入地思考。求学者不能不小心谨慎地进行思考，以免陷入误区呀。
注释：
[1]罕，少。
[2]达巷党人， 达巷这地方的人。古时候五百家叫作一党，达巷是党名。
[3]泰，骄纵，傲慢。
[4]畏于匡，在匡地受到威胁。匡，地名，在今河南省长垣县西南，典故。畏，受到威胁。公元前496年，孔子从卫国到陈国去，经过匡地。匡人曾受到鲁国阳虎的掠夺和残杀。孔子的相貌与阳虎相像，匡人误以为孔子就是阳虎，所以将他围困。
[5]兹，这里，指孔子自己。
[6] 太宰，相传殷置太宰。 周称冢宰，为天官之长，掌建邦之六典，以佐王治邦国。 春秋列国亦多置太宰之官，职权不尽相同。
[7]牢，琴牢，姓琴名牢，字子开，一字子张，又称琴张，卫国人。孔子的弟子。
[8]试，用，任用。
[9]河，黄河。
[10]图，八卦图。
[11]齐衰，丧服名。为五服之一。服用粗麻布制成，以其缉边缝齐，故称“齐衰”。
[12]冕衣裳，礼服。
[13]瞽，瞎眼。
[14]弥，越，更加。
[15]病间，病情减轻。
[16]火葬，隆重的葬礼。
[17]韫椟，音yùn dù，收藏物件的柜子。
[18]沽，卖。
[19]九夷，古代称东方的九种民族。亦指其所居之地。
[20]篑，古代盛土的筐子。
[21]苗，初生的植物或没有秀穗的庄稼。
[22]秀，植物吐穗开花。
[23]法语，合乎礼法的言语。
[24]巽与，顺从，附和。
[25]绎 ，抽出，理出头绪。
[26]缊，旧的丝棉絮。这里指破旧的丝棉袍。
[27]忮，嫉妒。
[28]臧，善，好。
[29]适，往，归向。
[30]权，变通，不依常规。
[31]唐棣，一种植物，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以为就是郁李（蔷薇科，落叶乔木），李时珍《本草纲目》却以为是扶栘（蔷薇科，落叶乔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