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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伯第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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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伯第八

原文

子曰:“泰伯

[1]

,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周太王古公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泰伯,次子仲雍,三子季历。季历的儿子姬昌就是后来的周文王。周太王看到姬昌的品德优秀,就想传位给季历以便于日后王位能传给姬昌。泰伯知道太公的想法,就和弟弟仲雍假装采集药物逃到了荆、蛮这两个地方,把头发剪短,在身上刺花纹,毁掉自己原来的形貌,采用野人的风俗,来表示自己不会接受王位。太王传位给了季历,到了文王、武王的时候,周取得了天下。孔子追溯周取得天下的原因,看到泰伯的事迹因为年代久远快要被人们忘记了,所以特意突出说:“人们只知道周太王创立王室的基业,季历勤劳持家,到了文王、武王的时候取得了天下,这几位都是周朝圣贤的君主。但是人们不知道周太王的长子泰伯,他的品德可以称得上是极为高尚。为什么这么说呢?周朝王业的兴盛,实际上是从周太王开始的,泰伯作为长子,按理说太王之后应该被立为君主拥有天下。泰伯看到太王想把王位传给更为贤德的子孙,就和仲雍一起离开没有再回来。因此季历、文王才继承了王位,并奠定了周朝八百年的基业。泰伯虽然只是把一个小诸侯国让了出去,实际上是把整个天下都让给了弟弟和侄子。自己却假借采集药物离开,毁掉自己原来的形貌,他对王位的推让隐约细微,难以让人发现痕迹,所以人们都不知道他的想法,难以找到合适的词语去称颂他。把天下让了出去,是很大的胸怀啊。多次推让,又是多么诚恳啊。并且他还隐藏自己,让百姓没法去称颂自己,这是委屈自己成全父亲、兄弟、侄子,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名声,他的品德难道不是极其高尚吗?”并且从总的来说,周太王想要传位给贤明的子孙,是因为他们能够治理好国家,不是因为自己的私心,所以泰伯的离开不是因为心胸狭小,季历接受王位不是因为贪恋权势。父母去世时不在身边,损伤自己的身体这些也不是不孝。在君臣父子之间转变,却能不偏离中庸,这就是最高的道德啊。孔子感叹并且赞美泰伯,很应该啊。

原文

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

[2]

,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

[3]

。”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为人处世,一定要符合天理,这样才能不会有过和不及的弊端。对待别人的时候固然要恭敬,但是也要有相应的原则,如果对人恭敬却没有遵循礼仪,就会过于烦琐地施礼和不恰当地恭维对方,免不了徒劳无功。做事的时候固然要小心谨慎,但是也有理所当然的道理,如果做事过于小心谨慎而没有礼仪来度量,就会畏畏缩缩,过于小心,免不了畏缩拘谨。勇猛不屈固然是美德,但如果不能用礼仪约束自己,就不会从而顾及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从而逞勇好能,这一定会变得悖逆、叛乱。为人正直无私固然是美好的行为,但是如果不能用礼仪来控制自己,就会喜怒无常,一点也不知道宽容别人,为人一定会变得尖酸刻薄。”恭敬待人、谨慎做事、勇猛不屈、正直无私,这四种都是人们很难形成的品质,但是如果不依据礼仪,即使是这四种品质也会产生各自的弊端。由此可见君子做出的行动一定要符合礼仪,不能有任何偏离。

原文

“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4]

。”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在上位的人,他的行为举止都会被百姓瞻仰效仿,所以在自己的言行上要小心谨慎。如果在上位的人能孝敬父母、关爱兄弟,使家族和睦、亲人忠厚,这样就是做到了仁德。百姓见了就会受到启发,也会亲切地对待自己的家人,这样自然就能够端正伦理、提高恩义,这不就能兴起仁德的风气了吗?在上位的人如果能信任重用那些德高望重的人,尊崇礼法,不因为离得远、年纪大而遗弃那些相识的友人,这样自己就能变得忠厚了。百姓见了也会受到影响,宽厚地对待老朋友,这样自然能够实施教化、改善风俗,还怎么会有人冷漠地对待他人呢?”在上位者对待亲人朋友的时候,下面的百姓就会这么效仿响应。作为君主能不端正心思、修养品性,来教化引导百姓吗!

原文

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

[5]

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后,吾知免夫!小子!”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在孔子门下一直因为孝敬父母而被人称赞,他在平时努力地学习圣人的知识,提高自身的品德,来使双亲显耀,名声传扬。即使是自己身体发肤上的小事,也因为来自父母从而小心防护,不敢有损伤。所以到了生病将要去世的时候,回忆平生对身体的保护,能够问心无愧。他将自己的弟子叫到跟前,教导说:“父母完整地生养了儿女,儿女也完整地将自己的身体归还回去,没有任何的损伤,不辜负父母的关爱,这才能叫作孝顺。你们掀开被子看看我的手和脚,有一点被损伤的吗?我能够保护身体的完整,并不容易啊!我平时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就像《诗经》上所说的那样,就像站在深渊旁边害怕掉下去一样,就像在薄薄的冰面上行走时担心掉下去一样。这样的小心谨慎,所以才能保全自己的身体。如果我继续活下去,还不敢说将来一定不会损伤身体。但是现在可以说了,从今之后,我知道我能够免除身体的损伤了,可以不用担心了啊!弟子们,你们要好好记得我说的话啊!”曾子在说完话又告诫了弟子一次,是为了表达自己对他们的叮嘱,也想要他们和自己一样小心谨慎,在举手投足间不忘记父母。曾子这样小心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身体呀。那么放纵自己使自己受到损伤,行为不检点而辜负父母的人,一定没有像曾子这样的谨慎。做子女的,应该学习曾子,这样才能够体会到父母的用心,尽到子女的本分。

原文

曾子有疾,孟敬子

[6]

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生了病,孟敬子前去看望他。曾子有话要对他说,又担心他不重视自己说的话。所以先说:“鸟儿将要死去的时候,非常害怕,所以叫声一定是哀伤的。人将要去世的时候,良心就会发现,所以说的话是善意的。如今我快要死了,说的都是善意的话,你要用心听啊!”

原文

“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

[7]

,则有司存。”

张居正讲评译释

因为孟敬子平时经常在琐碎的小事上浪费时间,从而忽略了重要的事。所以曾子告诫他说:“虽然道无处不在,但是道理有紧要的,也有不太紧要的,不能全部都一样地去求取。在我看来,君子应该重视的有三个方面。哪三个方面呢?人在仪容举止上容易粗俗傲慢,有很多人仪容不庄重。只有君子不轻易改变自己的仪容,显露出来的是典雅严谨,没有任何暴虐、傲慢。人的神色形成在脸部,对人真诚就会神色端庄,容貌不庄重,就是对人不诚恳。只有君子展示自己的神色时表里如一,接近于诚信朴实。说出来的话很容易有错漏和违背常理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说错话。只有君子不轻易张口说话,一旦开口就是顺理成章,没有任何鄙陋背理的地方。这三件事是修养自身的关键、处理政务的根本。人们应该用心反省自己,不能有一点违反,君子应该重视的是这些方面。像那些用什么笾豆去祭祀的这些小事,不过就是礼仪上的细节,自然有主管的官员负责,君子为什么要忙于关注这些呢?”人学习时,可贵之处在于能够看到重要的知识。在大事上没有做错的地方,在小事上也没有遗漏的地方,这固然是完美的品德。但如果舍弃大事而关注小事,不仅会丢失根本,小事也难以做好。更何况帝王的学习和普通人不一样,那些修养身心去治理天下的帝王,怎么会关注礼仪形式上的细节呢?立志成为圣贤的人,应该知道如何努力啊!

原文

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

[8]

——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颜回去世之后,曾子回忆他的贤德并称赞说:“一般人容易骄傲自满,稍微有一点收获,就自我满足,认为别人不如自己,谁肯向才能不如自己的人请教呢?度量狭小的人,遇到别人触犯自己,就认为自己正确,而别人不对,谁肯容忍触犯自己的人呢?自己的学问达到较高的水平,本来就有很高的才能,却向没有才能的人请教;自己本来有很充足的学问,却去向学问少的人请教;对自己不满足,就像没学问一样;知识充实却像很无知一样,毫不自满,颜回就是这样的谦虚呀。别人触犯了自己,就用真诚去宽恕别人,用道理来安慰自己,从来没有表现出不满,也没有隐藏任何计较的想法,他待人就是这样的宽厚。这样的人不多见,只有我的朋友颜渊能努力做到。他对学问道德的追求没有止境,不炫耀自己的优点,像对待自己一样对待他人,从不迁怒别人。他就是这样努力学习、真诚待人。如今他去世了,难道不十分可惜吗?”孔子收徒传授知识,只有颜回领会到了孔子的思想,他平时在学习上的努力也不过就是这些!虚心地接受别人的意见,就能提高自己的见识,学问也会日渐精进;宽恕容纳别人的意见,就能减少自己的私心,就会变得品德高洁。凡是圣贤之人,都离不开这两点。求学的人应该努力做到这些啊!

原文

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

[9]

,可以寄百里之命

[10]

,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说:“天下人都希望自己成为品德高深的君子。才能用来帮助提高品德,品节用来保持品德,这两者如果都具备了之后,就能够成为君子了。如果有人做到了这些,不但可以辅佐君主,即使是君主临终时将年幼的君主托付给他,他也能够接受遗命用心辅佐新君。这样的人既能保卫国家又有美好的品德,不只是可以帮助君主治理国家而已。即使是国家没有君主,将国家的事务交给他处理,他也能够完成这个任务。既能安定国家,还能安抚百姓,品德高深的君子就是这样优秀。当国家发生重大的变故,形势危急、人心动荡的时候,一个人的取舍选择非常关键。那些德才兼备的人在这种情况下,能辅佐幼君、处理政务,并且明白事理、意志坚定,做事只依据义理,面对别人的批评议论,心志也不会动摇;面对死亡,意志也不会改变,他们的品德操守就是这样坚定。像这样的人,能够被称为君子吗?我知道这样的人既有才能又有品节,如果不是君子一定做不到这些。”这样的人,对求学的人来说,是值得学习的君子;对国家来说,就是能够保卫国家的大臣。如果有才能却没有品节,虽然平时有优秀的才能,而一旦遇到重大变故,就会变得诡诈善变,难以信任;有品节却没有才能,虽然有所操持,但是见识短浅,没有治理才能,对处理国家事务有什么用呢?所以君主在用人的时候,对那些有才无德的人,就只能用来处理琐碎细小的事务;对那些只有品德而没有才能的人,就只能用来处理那些固定不变的事务。至于那些重要的困难的事务,就只能托付给德才兼备的君子。

原文

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

[11]

,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

张居正讲评译释

曾子说:“读书人必须要有很高的修养才能成为圣人、贤人。气概宏大,不自我满足,这叫作宽广,不宽广就会狭隘。操守坚定,做事有始有终,这叫作刚毅,如果没有毅力就会勇气不足。读书人怎么能心胸狭隘、缺乏勇气呢?那读书人为什么要刚毅坚强呢?因为读书人肩负重任,并且完成使命的路途遥远。只有宏大的气概才能承担起这个重任;只有具备坚强的毅力才能完成这个使命,所以读书人不能不刚强而有毅力。那么如何看出任务艰巨、路途遥远呢?仁德的人品德完备,明白万物的道理,具备所有优秀的品质。读书人将实现仁德当作自己的责任,一定要亲自勉力去完成这个使命,这就是自己一个人具备所有的善良,自己一个人穷尽万物的道理,这个任务能不艰巨吗?更何况实现仁德的使命,到死才停止,如果一息尚存,就不会松懈,向前努力直到无法前进,难道这个路途还不遥远吗?”任务如此艰巨,路途如此遥远,这就是读书人需要刚强坚毅的原因啊。在孔门求学,没有比追求仁德更重要的事了。在追求仁德的途中,如果做不到全身心努力,追求不止,就不能担当这个重任。只有学到了所有的事理,才不会有不符合义理的地方,所以读书人要气概宽广;只有永不停止地学习,对仁的追求才不会间断,所以读书人要刚毅坚强。这是曾子学问中最重要的地方,所以他才这么热情地展示给人们。

原文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张居正讲评译释

昔日孔子删减诗书、修订礼乐,用来教育学生。他想要弟子们亲身实践并有所收获,所以特意举例展示说:“君子实施教化,不过是想要人们为善去恶罢了。君子之所以心里喜欢善良厌恶邪恶,是因为学习了《诗经》。《诗经》里描述的原本就是人的性情,通过诗里的言辞可以很明白的看出来正邪善恶,而在吟咏《诗经》的时候,节奏抑扬反复,能够让人感动,从而全身心投入其中。学习了《诗经》后,一个人在心里对善良的喜爱和对邪恶的厌恶就会油然而生,所以说人的修养从学习《诗经》开始。由此可见,人们都应该学习《诗经》。心生善念之后,还要能够自持自守,做到从善去恶。在自持自守时,就要学习《礼经》。《礼经》把恭敬礼让当作根本,并且有详细的礼仪规范,可以让人收敛身心,坚定人的品性。学习了《礼经》之后,就能做到独立自守,不被外物动摇自己的心志,所以说《礼经》可以让人自立,由此也可以看出应该学习《礼经》啊。能够自持自立,又能达到至善的境界,这就是有一定的成就。有了成就的时候,就要学习音乐。音乐最重要的是和谐,美妙的声音、和谐的节奏能够培养人的性情,把人内心邪恶污秽的地方清洗干净。学习了音乐之后,对仁和义的礼节就能够更加精妙纯熟,在品德上就会更加和善温顺,所以说音乐使人完备,由此可见人们应该学习音乐啊!”古人在《诗经》《礼经》、音乐上的教导,根据的都是人性情的正直和品德的平和,所以才能这样培养人才。如果后世世人只把吟咏声韵当作诗,而不关注对性情的培养;把虚文形式当作礼,而不注重内心的恭敬;把嬉戏淫邪的声音当作音乐,而不追求中正平和,那么就远离了《诗经》《礼经》、音乐的本意,如果是这样,还有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呢?求学的人应该注意啊!

原文

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天下的道理,每一件都是人们应该知道的。上位者对于一般的百姓,只用让他们知道应该做什么事就行,不可以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么做。”应该做的事,就是父亲慈爱、儿女孝顺这些日常生活中需要做的事,资质平庸的人也都知道这些,所以能让百姓们去做这些事。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就都来自天命人心的本性,其中的道理精巧微妙,必须要是资质聪明、学问深厚的人才能领悟,一般的百姓如何能明白呢?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这样做。然而这样做的原因,也包含在做这件事当中。圣人在上位先知先觉,然后帮助一般人后知后觉,经过这样长时间的教育之后,自然能成功地教化百姓,这时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让他们知道的了!

原文

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柔弱的人,即使厌恶贫困也做不了什么;安于贫困的人即使喜好勇力,也自然不会危害别人。只有那些喜好勇力而又意气用事的人,会厌恶自己生活的贫困,不肯安分守己,一定会通过勇力去实现自己不当的念头,即使是偷盗这样违反正道的事也毫不顾忌,怎么不会导致动乱呢?那些缺乏仁德的人,已经没有了原本的天良,如果做的恶事不大,能够原谅,那么通过感化让他改善就行了。如果他的罪行应该被诛杀,并且能够将其杀掉,那么将他杀掉就行了。不然将他逼迫得太激烈,使他无处容身,那么在这种情况下,他会为了泄恨而逞凶作恶,什么坏事都做,这难道不会导致动乱吗?”喜好勇力而厌恶贫困的人,是导致动乱的因素,这种人固然是天下间最凶恶的人。但这对于那些缺乏仁德的人来说,是正常的,如果不妥善地处理这种人,也会引起动乱,从而平白无故地引起更大的祸患。所以君子对待小人,怎么能过于轻率而不谨慎处理呢!

原文

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余不足观也已。”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有才能固然很可贵,但不能因为自己有才而骄傲。自古以来,才能优秀的人,都比不上周公。假如真的有人有周公那样优秀的才能,这固然非常难得,但是也要保持谦虚才行。假如因为自己有才,就骄傲自大,认为别人都不如自己,又妒忌别人的才能,吝啬自私,不想与人同善,这样的人就丢失了自己的品德和做人的根本,剩下的才能,还有什么值得重视的呢?”即使有周公那样优秀的才能,一旦骄纵吝啬,就不值得被人们欣赏,更何况有些人没有周公那样的才能还骄纵吝啬呢?人应该经常反省自己、心存敬畏啊。像舜那样圣明的人,尚且放弃自己的固执,采纳别人的意见;像大禹那样功德卓著的人,也从不自我满足。两位贤明的君主尚且知道谦虚能让人获益,而骄傲吝啬则会丧失品德。所以孔子的话怎么只是地位低下的人应该知道呢?

原文

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

[12]

,不易得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古人求学是为了探究事理、处世公正,完全学到做人的道理罢了。学成之后,就一定会被君主发现、任用,并给予供养的俸禄。这些都是很自然的事,但是古人内心没有这样的想法。后世的人心地不如古人那样淳朴,看到求学后可以做官,就会为了做官而学习。也有人刚开始求学,就想着获得官职。这些人丢失了求学的本意,一心追求利益,在学问上难以有收获,这是天下人的通病啊!如果有人能长时间专心求学,不产生做官的想法,这就是追求道而不追求官位,为自己求学而不是为他人求学,这就是志存高远、目光远大、超脱世俗的人,这种人怎么会容易遇到呢?”所以君主在用人的时候,一定要重用那些有真才实学的人,让他们能够完全展示自己的才能,要远离那些假装求学而实际为了获取名誉谋求做官的人。那些贪恋权位、羡慕俸禄的人,虽然不一定会影响国家的根本,但一定对国家没有好处。

原文

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君子修身处事,一定要在学问和操守上都达到极点,这才是完美,不能有一点儿马虎。如果有人见识高明、意志坚定,即使受到议论,也不会动摇。有这样坚定的志向,还能努力求学,穷究事物的道理,仔细辨别、审察事物的是非真假,弄清事物的精妙复杂,那么这个人所信奉的就一定会是正确的道理。如果一个人心里有主见,遇事就能够坚持自己的操守,即使面对生与死的选择,也不会动摇。有这样坚定的操守,行动办事就也能符合义理。不鼓励人们因为拘泥小节从而偏离正确的中庸之道,能恰当地处理纲常伦理和道德规范,这就是正确地保持自己的操守。坚守信念并发奋学习,这是有心求学;誓死守卫正道,这是有操守。作为君子,既有心求学又能坚守正道,就能明确了解和勇敢行动,在采取行动的时候,怎么会做不好呢?所以他不会进入政局危急的国家;不居住在混乱的国家。天下太平、政治清明就出来做事;天下不太平、政治黑暗就隐居不出。”依据义理采取行动,进退取舍时清晰明白,如果不是有学问、有操守的君子,谁能做到这些?这样的人,不仅能做出正确的抉择,被君主发现并重用,并且才能越大,获得的官位就会越高。这样的人在获得重用后一定能尊崇君主,泽惠生民,建立功业。在国家有变故时也能保持品节,拯救乱世,能做出很大的贡献啊!所以说学问、操守对一个人很重要。

原文

“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读书人可贵的地方在于既有才能又能保持自己的节操。如果国家政治清明,君主尽心治理国家,臣子用心辅佐君主,贤能的人一定能被任用,有才能的人一定会获得官职,这正是君子应该被重用的时候啊!如果一个人在这个时候被遗弃,而生活贫困,那么可以知道这个人没有优点、没有才能,难道不应该感到可耻吗?如果国家政治黑暗,君主昏庸,大臣奸佞,不通过贿赂得不到官职,不通过奉承得不到恩宠,这是小人被重用的时候。如果一个人在这时候被重用,获得富贵,那么可以知道这是一个贪图官位、卑鄙下贱的人,难道不值得羞愧吗?”如果一个人不能坚守信念并发奋学习,誓死保卫正道,在国家兴盛不能有所作为,在世道混乱的时候不能保持品节,这就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有什么值得被任用的?读书人不能像这个样子啊!

原文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一个人在一个职位上,就要担负相应的责任,取得一定的作为,如果担任公卿大夫的官职,就要处理公卿大夫的政务。如果自己没有担任某个职务,这个职责就和自己没关系,如果自己插手这个工作,就超出职权的范围,逾越了自己的职分,不能这么做呀。所以,只要自己不在这个职位上,就应该保持本分,不能去干预别人的工作,即使对自己来说完成这个工作很容易。”人人都应该像这样安守本分,不能越职擅权。读书人求学就是为了治理天下,普通人也会胸怀天下、关心时事,他们当中都会有人难以控制自己,从而超越自己的职分。总之,潜心学习,这是为以后做准备;超越职分去干涉别人,这是越位。为以后做准备的人能安守本分,等着日后被任用,而超越职分的人则轻率冒进,容易自取罪责。作为君主也不能不分辨清楚这些。

原文

子曰:“师挚

[13]

之始,《关雎》之乱

[14]

,洋洋乎盈耳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昔日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的时候,就曾厘正乐音,当时恰好遇到太师挚担任乐官,又可以趁机辨别音调,所以我当时已经把残缺的音乐补全了,对次序混乱的乐曲进行了调整。太师挚演奏典雅庄重的音乐时,从开始演奏,直至演奏结束时的结尾曲《关雎》,清音与浊音相互补充,高音和低音互相配合,丰富而美妙的乐曲声一直在耳边回荡,可惜如今听不到了。”孔子这样的圣人来厘正乐音,太师挚这样的贤人来演奏乐曲,当时的音乐就是如此的美妙。自从太师挚去了齐国之后,继任的乐师都比不上他,所以孔子思念并且赞美他。

原文

子曰:“狂而不直,侗

[15]

而不愿

[16]

,惶惶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天性疏狂的人,应该办事直率,而如今这却喜欢自夸自大,到了关键的时候,自己想要占便宜,却用大道理去教育别人;狡猾奸诈、昏庸愚昧的人,对不知道的事,应该谨慎忠厚才好,现在却轻举妄动,毫不小心谨慎;天性愚笨的人,不能干练地完成一件事,应该诚实做人才好,如今却虚伪诡诈,不肯诚实做人。我不知道这三种人为什么会这样。”狂妄却正直,无知却谨慎,无能却诚信,虽然这些人在天性上有偏差,但也还没有失去本然的天性,还能够培养教化。如果不正直、不谨慎、不诚信,那就是失去了人的本性,而被不良习惯所埋没,最终难以受到教育感化,所以孔子拒绝这样的人。

原文

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人的求学就是学习知识并亲身实践,以求达到圣人的境界。如果不勤勉用功,只是在内心思索,就不会有收获。如果不知道反省,就不会获得进步。所以君子求学的时候应该深入钻研来获得学问上的精进,亲身实践来追求行动上的进步,勤勉不懈,每天都感到不满足,就像在追赶什么而害怕赶不上一样。即使是像这样用功,也不敢有一点懒惰,进步的时候,担心以后退步,害怕丢失掉自己学到的知识而最终难以有所收获。”君子求学的时候如此勤勉小心,所以才能取得成就,不然,心不在焉,一会儿学习,一会儿放弃,最终怎么能取得成绩呢?

原文

子曰:“巍巍

[17]

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圣人的心胸见识和一般人不一样。一般人稍微获得一点荣誉,就难免自高自大、志得意满,这是多么矮小啊!那些心胸宽广、见识远大的人,就只有舜和禹了吗?舜和禹两位圣人,本来和一般人一样,而一旦拥有天下成为天子,就变得十分崇高富贵啊,而舜和禹则十分冷漠地对待这些,不因此感到高兴,就像和自己没有关系一样。这是因为他们的志向已经超越了世人,人们想得却得不到的东西,没有一件能让他们动心,他们的胸襟气魄比一般人高了不止万倍,这是多么崇高啊!”舜和禹只知道天子的职位很难担任,天下很难治理,每天只是兢兢业业地为百姓忧愁、劳累罢了。又怎么会有时间去顾及这些享乐的事呢?像这些万世称颂的圣明君主,一定会使民心归附。后世的君主,如果能不想着谋取天下,而是尽心尽力、勤勤勉勉地管理百姓,那么就不难赶上舜、禹两位圣人崇高的品德了。

原文

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自古以来有很多帝王,然而没有能比得上尧的。尧这样的君主真是伟大啊,如何看出他伟大呢?只有天的高大能够覆盖所有东西。谁能和天一样高?只有尧的品德高不可及,无人能比,就像天一样能包含万物,所以尧伟大的品德,无边无际。当时的百姓都赞扬他的品德而看不到他的功劳;像接受神灵的教化一样受到鼓舞而不知道其中的巧妙,没有人能用言辞形容他的功德教化。他和天一样都不能被言语形容,有什么分别呢?因为不能被形容,所以才和天一样广阔博大。然而他的功绩又怎么真的不能被看到呢?从他治理的成就上来看,百姓安康,社会和谐,人们难以企及而只能仰慕他的功业。从他治理的方法上来看,礼乐完备,法治严明,他制定的礼仪制度熠熠生辉,难以被掩盖,这就是人们眼中的尧。如果他的德行不显著,就不会有这么高的名声。尧是多么崇高、伟大啊,难道不是古今最优秀的帝王吗?”

原文

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

[18]

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的弟子记录孔子对人才的论述,说:“自古以来的帝王在治理天下上面没有比得上舜的。”当时舜有五位贤臣:禹治理水患,稷播种百谷,契推行教化,皋陶制定刑法,益管理山河。只要是舜想做的事,这五个大臣都能替他实施,所以能使天下的百姓接受治理。舜在位时人才就这样的兴盛。夏、商之后的帝王,在治理天下上没有比得上周武王的。武王曾经说过:“我有十位能治理天下的臣子。”武王在位时,在外有周公旦、召公爽、太公望、毕公、荣公、太颠、闳夭、散宜生、南公适这些人辅佐治理国家,在内有贤妃邑姜帮助管理家庭,所以才能很容易使天下太平。周武王时人才就是这么兴盛。孔子感叹说:“我听古人说,人才很难得,现在看来,不就是这个样子吗?自古以来圣贤相互传承,在尧舜时期,国家繁荣,人才辈出,自然是十分兴盛啊,从这之后,就数我们周朝兴盛了。舜有五位贤臣来辅佐治理天下。我们周朝也有十位大臣来协助君主使天下兴盛,所以国家能和尧舜时期一样繁盛,这不是夏商能比的。然而只有十个人,太少了啊,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个管理家庭的妇人,真正处理事务的大臣只有九位罢了。以我们周朝的兴盛也只有九位贤臣,人才不是很难得吗?”既然这样,真的是人才难得啊!得到人才固然很难,而知人用人更加难啊,舜和武王能够做到知人善任,所以才能将天下治理得如此好。如果对人才的了解不深入,在人用的时候还有疑虑,不能放心地使用,那么就不能完全展现他的才能,这怎么能取得好的效果呢?所以知人善任是君主治理天下的根本,君主选择人才的时候不能不谨慎啊!

原文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侍奉君主本来就是臣子的本分,在国家兴盛、君主贤明的朝代,臣子很自然地能做到尊敬国君、安守职分,这不值得称赞。殷商的国君纣王暴虐无道,导致国家衰败,西周的文王施行仁政,人心所向,从当时的形势来看,周文王获得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如果当时文王去讨伐残暴的纣王,很容易就能做到取代殷商,而文王依然坚持臣子的本分,向殷朝称臣,不因为自己强盛就心生叛逆。这是能讨伐纣王而不讨伐,能不取代殷商而不取代,如果不是品德非常高深,谁能这么做?所以文王的品德,真可以说是最为高尚的了!”孔子认为有两件事最高尚:泰伯推让国君的位置,文王恭敬地向殷商称臣。这两件事都可以用来阐明君臣之间的道义,作为后世效仿的典范,并且来震慑那些乱臣贼子。读者应该用心体会啊!

原文

子曰:“禹,吾无间

[19]

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

[20]

,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

[21]

。禹,吾无间然矣。”

张居正讲评译释

孔子说:“帝王治理天下的时候,不论事情的大小,都要依据各自的道理,不能随意改变。处理事务时如果有一点儿不合适,人们就会指出其中的错误。大禹做的每一件都十分恰当,没有任何不足的地方。在饮食方面,全天下都给禹进献贡品,所以他并不是食物不充足,但他却推却珍美的肴馔而食用粗劣的食物,在饭食上就是这么清贫啊。而在祭祀的时候,供奉的食物非常丰盛,这是因为他要表达自己的诚心,所以不能过于简单。在穿着方面,全天下都能生产布帛,衣物充足,大禹却舍弃华丽的衣服而穿粗布衣服,他在自己的衣物上就是这么朴素。而在祭祀时的祭服上,就要求服饰符合规制,一定要极为华贵而不能吝啬。在住所方面,天下都能当作禹的家,并不是不能建造壮丽的宫室,而禹却安于简陋的房屋而远离高大的屋宇。而当百姓的农田遭遇水患的时候,他就尽心竭力的处理水患,以至于手掌和脚底都磨起了老茧,却不感到辛劳。在应该丰盛的礼仪上就应该丰盛,在应该节俭的事情上就要节俭。在应该丰盛的时候俭朴就是过于鄙陋,在应该节俭的时候丰盛就是过于奢侈,这应该被批评议论。禹自己不肯享受,而在供奉神灵和为百姓办事上又是这样周全。在应该丰盛的地方丰盛,就不能说是奢侈;在应该节俭的地方节俭,就不能说是鄙陋。即使想批评议论他,又从哪儿找缺点批评呢?”所以孔子又说:“对于大禹,我无法从他身上找到任何不足。”如此高的赞美,是为了让后世的君主效仿大禹啊。孔子称赞大禹,固然是因为禹在节俭和丰盛时都合适恰当,而实际上重要的还在于他俭约的美德。通常情况下,对人们来说满足自身时肯定会比祭奠鬼神和服务百姓时更加用心。而君主拥有天下,他的权势又能够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对君主来说能做到恭敬地供奉鬼神,很难做到食用粗劣的食物;能穿着华贵的祭服,很难穿戴粗布衣物;能做到尽力为百姓做事,很难做到在简陋的房屋里居住。史书里称赞禹在国家事业上勤劳,在家庭生活上节俭,这是因为只有节俭,才能勤政为民。君主一旦有了享乐的念头,那么即使是被天下人奉养也不会满足,又怎么能勤政为民、诚心敬神呢?想要向禹学习,学习他节俭的美德就行了。

注释:

[1]泰伯,吴太伯,一作吴泰伯,姬姓,名不详,周部落首领古公亶父长子,周代诸侯国吴国第一代君主。古公亶父欲传位季历及其子姬昌(即周文王),太伯乃与仲雍让位三弟季历而出逃至荆蛮,建立国家号勾吴。

[2]葸,害怕,畏惧。

[3]绞,急切。

[4]偷,刻薄,不厚道。

[5]启,打开。

[6]孟敬子,姬姓,鲁国孟孙氏第11代宗主,名捷,世称仲孙捷,谥号敬,是孟武伯的儿子。据说他是孟子的曾祖父。

[7]笾豆之事,指祭祀。

[8]校,计较。

[9]六尺之孤,指未成年的孤儿。

[10]百里之命,指国君的政令。

[11]弘毅,抱负远大,意志坚强。

[12]谷,指俸禄。

[13]师挚,鲁国乐师,名挚。

[14]乱,乐曲的结尾。

[15]侗,幼稚无知。

[16]愿,老实,忠厚。

[17]巍巍,形容高大。

[18]乱臣,善于治理政务的大臣。

[19]无间,间,间隙、隙缝。这里引申为无可挑剔。

[20]黻冕,古时祭服。

[21]沟洫,指农田水利。